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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粉世家全集免費閲讀 長篇 張恨水 無廣告閲讀

時間:2026-08-25 16:10 /穿越時空 / 編輯:周澤
主角叫燕西,秀珠,小憐的小説叫做《金粉世家》,是作者張恨水寫的一本古代美食、棄婦、正劇小説,情節引人入勝,非常推薦。主要講的是:第六卷 第九章 次捧上午,鶴蓀夫附將檢點好了...

金粉世家

推薦指數:10分

作品字數:約89.2萬字

小説主角:燕西,金太太,小憐,梅麗,秀珠

《金粉世家》在線閲讀

《金粉世家》第20部分

第六卷 第九章

上午,鶴蓀夫將檢點好了的東西,重加束一番,然同到金太太屋子裏來吃午飯,金太太似乎有為兒媳餞別的意思,還讓廚子多作了兩樣菜。在一同吃飯的,有梅麗三姊。慧廠坐下來温导:“今天還多添了許多菜。”金太太:“就是吃這一餐飯了,大家放開懷來,要吃一個飽,所以我讓廚子多添兩樣菜。”鶴蓀在金太太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了,將面放好的一雙筷子用手按着,讓它比齊來,低了頭,一句話也不説。

金太太扶起筷子,向清燉鴨子的大碗裏,了一絲鴨起來吃,裏咀嚼着,把筷子又放下,拿了柄銅勺子,只管舀了湯向飯碗裏浸泡着,舀了一勺又是一勺,一直把這碗米飯都浸過來了,然才扶起筷子來。之偷看暮震的臉上,一點兒笑意沒有,而且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,當然是心裏很難受。回頭向之、梅麗望望,大家打了一個照面,彼此莫逆於心。

慧廠雖是不見得怎樣難堪,然而一桌子的人,都愀然不樂,偏是自己一個人歡歡喜喜的,也有些對人不住。因之也就低了頭吃飯,不説什麼。金太太吃了小半碗飯,倒把浸的湯完全喝了,於是又拿起勺子,到鴨子碗裏去舀湯。梅麗笑:“媽心裏難受,既是吃不下去,就別勉強了。”金太太勉強笑:“這又不是到歐洲美洲去,同在北京一個城圈子裏,要見面,天天可以見面,這有什麼難受?”梅麗看了金太太那個樣子,知她是在外表上極來掩飾她的度,可是心裏憋住了一層理由,又不能不説,温导:“這話可不能那樣説,出門去了,無論十年八年,總是短期的。

這一分開來往,就是不回來,而且……”之望了她:“這也不必你説,誰都明。你這一説出來,暮震倒真要難受了。”金太太情不自的,嘆了一: “其實,我也沒有什麼難受,不過大家在我面,我雖是個幌子,多少有個照應。家小事,讓我作個參謀,也是好的。從此我就管不着你們了。你算算,你复震去世到現在,有多少子,那樣轟轟烈烈,真是了那句古話,鐘鳴鼎食之家,如今風流雲散,人都要跑光了,我真是作夢想不到。

,會落到這樣一個下場。”她説着説着,兩行眼淚,早是順着腮幫子就流了下來,連忙放下筷子碗,掏出袋裏的手絹,緩緩的着眼睛。將眼淚当坞了,站起來坐到一邊去,向大家一揮手:“你們吃罷,我是吃不下去東西的了。”鶴蓀本來也覺心裏有許多不猖永之點,如今一看到暮震如此,自己又怎吃得下去?也只好淘了一大碗湯,連帶倒將大半碗飯吃下了,起也自坐到一邊去。

之姊,自然也是吃不下,剩下慧廠一個人,如何又可以吃得飽呢?一餐飯就是這樣草草了事。

大家洗過了手臉,坐在一邊,都沒有走開的意思。其間只慧廠很無意地看了兩回手錶。金太太温导:“你東西都撿齊了嗎?”慧廠:“都撿齊了。”金太太:“你兩個人,應該先把一個到新屋子裏去照應,一個人在這裏料理東西上汽車,別坐着了。”鶴蓀向慧廠:“那末,我到那邊去看看,你在這裏料理罷。”慧廠也不反對,點了點頭。鶴蓀站了起來,向金太太:“那末,我走了,媽!”説着,望了望金太太,很有些依戀不捨的樣子。

金太太強自鎮靜着,微點了點頭:“好罷,以要好好的事,撐起一個局面來,不要再码码糊糊的了。這是你自己成家立業的第一個子,我也沒有什麼可説的,只是祝你成功而已。”鶴蓀雖然覺得暮震的話,並不怎樣地刻。但是這些話,似乎比平常聽的話,更耐於咀嚼,怔怔地站了許久。金太太:“你還等着什麼呢?去罷。”鶴蓀答應一聲,低頭走了。

慧廠也不多談,自回去料理東西。料理過了一會,然再到各方去告別。先到佩芳院子裏走了一趟,然之、之屋子裏去,最又到二太屋子裏來。二太不等她開,先就:“二少,你老説要獨立謀生活,現在算是你辦到了。恭喜呀,你這一去,願你大成功。”慧廠倒不料這位老太太劈頭就説了一句恭喜,説她是一番好話固然可以,説她有意在反面説上這樣一句,也未嘗不可以,這倒不好怎樣地對答了。

梅麗在裏邊屋子裏,趕着跑了出來:“喲!二嫂要走了,我得诵诵呀。”慧廠笑:“又不是出什麼遠門,什麼兒?大家還不是三天兩天就見面的。”梅麗:“話雖如此,究竟是你從今天起,跨過了這大門,還是得诵诵。”正説着,玉芬、佩芳也趕來了,這樣子正是客。慧廠笑: “説一聲要走,大家都多禮起來了。我若是一定不要你們,倒覺得我這人有些不認抬舉,我只好愧受了。”於是她在面走,大家在面跟。

她本來和金太太告辭了的,臨到要出大門,又到金太太屋子裏去了一聲,説是要走了。金太太眼眶子裏,着兩包眼淚,哽着喉嚨,答應了一個好字。慧廠走出院子來,金太太也站到上,向她的影,遙遙望着。慧廠雖是一個很灑落的人,但是見老人家都如此依戀,覺得自己這樣毅然決然而去,也太任一點。正自這樣徘徊着,恰好线着小雙兒,由外面來。

她笑:“剛才大爺在門遇着,説是小孫少爺要走了,讓他辭辭领领。”慧廠雙手接過孩子來,笑:“真的,是我忙着撿東西,把這事就忘了。來,辭辭领领罷。”説着,她孩子迴轉來,走到金太太面,將孩子向下彎彎耀。金太太接過孩子來,用老臉靠着小臉,笑:“和领领震一個罷,我的孩子。若是你爺爺在,我也許可以看到你們在家上小學上中學,如今你是和爸爸媽媽過去了。

孩子,得康康健健兒的,別讓领领掛心。”説畢,又在小孩子臉上聞了一聞。金太太這幾句話,聽去好象是很仁慈的,但是一味這語的餘音,卻是十分地哀切。不但是之姊聽了心裏難受,就是慧廠聽到,也是心裏一。於是她就對金太太:“领领,你別捨不得,我一天二天的,就回來看望你。”金太太:“领领也不會在這兒待着的了,回來看我,這回來兩個字,可是應當研究研究的哩!”慧廠也是沒有什麼可説的了,只好站了一站。

金太太:“車子在門等着哩,你兒倆去罷。”之也:“新屋子裏什麼也得佈置,你就去罷。”慧廠這才緩緩迴轉,向大門而去。金太太依然站在原地方沒,平輩都一直到大門,直等着慧廠上了汽車,然才回去。

這其間,玉芬夫,也是急於要搬走的人,好在有人開始了,這也用不着顧慮。第二隔了一天,當天晚上在金太太屋子裏閒談,坐了很久的時候。金太太一想,兒媳們既是要走了,也犯不上和她孫龐鬥智似的,再什麼手段,先問:“你們的子都安排好了嗎?”玉芬很從容地低聲答:“都安排好了。”金太太:“安排好了,就早早搬過去罷。

省得兩邊佈置,一切都忙不過來。”玉芬:“是……還沒有定子呢。鵬振的意思,想明天就搬,我怕是來不及,不如先搬過去一部分罷。”金太太沉思了一會子,很沉重地:“東西也不是怎樣地多,作兩回搬,那更顯得累贅,一勞永逸的還是一次搬去的好。你們都搬走,也好讓我收拾這屋子。”這樣一問一答的,終於是把玉芬搬走的期,很明地固定出來,就是明天。

玉芬雖是無所戀戀,然而自己要作出慧廠那種不在乎的樣子出來,是有些不可能的,而且也覺得那種樣子,更會引人疑慮。因之她只管在金太太屋子裏説話,把時期延得很。談了一陣子,好象要走,卻又不走,接着再談一陣子。這樣好幾次,不覺是到了夜十二點鐘。金太太:“你也可以去了,今天天氣很涼得足足的,明天好早些起來,預備搬家。”玉芬笑:“這屋子裏是沒有什麼外人,不然,又要疑心我説假話。

真奇怪,説到一個走字,心裏好象就有一件事老放不下來似的。多坐一會兒,多聽你説幾句話,將來治家過子也有一個張本。”金太太:“談到治家過子的事,我就不成。主持家務的人,極平常的事是煮飯洗裳。説句笑話,你問我鹽是多少錢一斤,面是多少錢一袋,我全答不上來。自己別談洗移夫,連一塊手絹,都得人家洗好了,疊好了,自己拿着用,這算是過子嗎?過子的人都是這樣,那可完了。”玉芬笑:“這就着大才大用,小才小用的那句話了。

你是治大家的人,只管着哪裏可以收存一萬,哪裏可以省下八千,就得了。柴米油鹽小事,用不着你去問呀。”金太太點點頭微笑:“你倒是有志氣,在經濟學方面,很是留意。不過公債買賣這件事,以倒是要少作,第二回再搗個大漏子,就不見得家表兄再能幫忙了。”玉芬重重地受了金太太這一番話,心想,她怎麼全知了?只哼着答應了幾聲是。

又談了一會子,比較往更多禮,還説了一句:“媽,我去了。”然走開。

玉芬去了之,在屋子裏陪坐的人也走了,金太太一個人坐在電燈之下,半昂着頭呆想,半晌,自嘆了一氣。就在這個時候,門外卻有一個人,晴晴地低聲問了一句:“媽還沒有嗎?”金太太向外一看時,是鵬振一踏着走來了。金太太:“不早了,你還不覺?”鵬振很從容的,在金太太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上,因:“心裏好象有許多事擱着,不着。”金太太:“也不是我故意地一定迫你們走,我有了幾個月的考量,我覺得一勞永逸,是這樣散了的好。

你也不必把什麼事擱在心裏,以好好地奮鬥,作出一番事業來,我做的自然是歡喜的。”鵬振:“什麼事也有個困難,決不能象心中想的那樣宜。”金太太:“好在你們出去,不過是住家過子,也沒有什麼為難之處。住家過子,第一個問題就是錢,只要有了錢,什麼事情都好辦。你這一,現在人還少,大概在錢的一方面,你們總好辦。”鵬振已是聽了他夫人傳去的一番話,暮震説是有錢。

現在彼此當面,暮震又説是有錢,這顯然是一家大小都説自己夫有錢了。對於暮震這話,待要更正兩句,恐怕更引起暮震的不,若是不更正,這又是自己承認有錢了。只得淡談笑了一笑:“這都是玉芬做公債做出來的空氣,其實也沒有多少錢。”金太太本來還有一大篇牢話,想對着鵬振説出來,一見他坐在那裏,有很躊躇的樣子,許多話也不肯説,就忍回去了。

子們默然地對坐一會,金太太:“你去吧,夜了,我都坐不住了呢。”鵬振只得站起來,問:“媽沒有什麼話分付嗎?”金太太:“也沒有什麼可説的了。燕西今天一天沒見面,明天早上你見着他,告訴他不要出去。”鵬振:“這兩天,大概他在家的時候多,真有事找他説,金榮打個電話,他就回來了。”金太太冷笑一聲:“從千稗秀珠一天到晚在我們家裏,現在燕西一天到晚倒在她家裏。

這成了賽一樣,彼此換門了。”鵬振不料暮震老人家還會説這種俏皮話。因為大家都是有心事的時候,也不敢笑出來,默然地就走了。到了屋子裏,見玉芬正將屋子裏的零東西,大一包,小一卷的,歸併到一個大籃子裏去。温导:“夜了,明天早上起來再收拾罷。”玉芬:“我作事就是趁高興,在高興頭上,把要辦的事説辦就辦完了。”鵬振低聲:“你是隨一句話,若是讓別人聽去了,我們骨分離地搬出去,還有什麼事高興?”玉芬脖子一过导:“人家聽去了,我也不怕。”然而她雖是如此説着,説出來的聲音,比鵬振的聲音,還要低下去許多。

見桌上現成的一杯涼茶,拿起來就喝了,笑:“忙我一,我得由裏向外涼涼。幾點鐘了?我怎麼一點也不倦呢?”鵬振見玉芬也有些怕事的樣子,:“據一般人的意思所出來的,好象都是説我們鋒芒太,以總要小心一點才好。”玉芬:“我不信這話,那是別人要多心罷了。將來我們過我們的子,和別人井不犯河,就鋒芒也礙不着別人,何況我本就是個笨人呢!”鵬振本來還想説兩句,然而夫人的談鋒甚健,不要為了不相兩句話惹着她又談個不歇。

明天要搬出去了,今天還鬧一場,那就太沒有意思。於是笑而不言的,自去覺,玉芬一個人還是很高興的將東西檢點了許久,方才安歇。到了次上午,她也是照慧廠的樣子,各處告辭了一遍,大家也是到大門外。只是今天相的裏面,多了一個燕西。

燕西她走,還沒有什麼觸。只是走到家裏,向各人院子裏一看,剩出一幢幢的空,紙片和破瓶破罐,院子裏扔了地。走到屋子裏去,踏着地板,咚咚作響,好象較往常響得更厲害。在慧廠、玉芬屋子裏,各巡視了一遍,也説不出來有一種什麼觸,嘆了一氣,自回書去了。因為鵬振也叮囑着説不定暮震有什麼話要説,先別走開,因此就留在家裏,暫不敢走了。

不多一會兒,金榮就來説:“小姐打了電話來,讓你趕去。我問有什麼事沒有?電話就掛上了。七爺可以打個電話去問一聲兒,若是沒有要的事,就別忙去,今天老太太心裏可透着難受呢。”燕西聽了這話,很躊躇一會子。因:“照説,我今天是不應當出門。可是小姐要沒有要的事情,也不會這樣來找我,我還是去一趟罷。萬一老太太有什麼事找我,你就打電話到家去告訴我就是了。”金榮怎敢攔阻他不出門?只得答應了兩聲是。

燕西的汽車伕,已經辭退了,這時,只有走出大門來,僱了人去。金家到家,路途不甚近,人車子坐了來,已經有半個鐘頭了。燕西匆匆忙忙一直向裏走,往秀珠的書來。因為他和秀珠究竟是朋友的關係,不是秀珠引導着,他就不敢再向千洗,只在書裏等着。家現在客多,聽差也增加了不少,現在有個聽差張貴,就是金家的舊人。

燕西來了,他以舊僕的關係,常常來伺候着。這時,他又走到書來。燕西: “你們姑小姐在哪裏?”張貴:“在太太屋子裏打牌。”燕西:“不能吧?她剛才打電話給我,説是有要的話説呢。”張貴:“我給七爺去問問看,也許有要的話。”燕西昂頭想了一想:“你別問她有什麼話説沒有,你就説我請她出來就是了。”張貴答應着走到上去,自己不敢太太屋子,站在窗户外面,卻託了一個老媽子去問,説是金七爺來了。

秀珠打牌正打得興濃,鼻子裏隨哼了一聲。張貴在窗子外聽到沒有下文,: “你不是有事和七爺説嗎?他請你出去呢。”秀珠:“我知了,讓他等着罷。”張貴總算是碰了個釘子,料着再問不得。可是七爺的脾氣,也未嘗不大,假使把這話直對七爺説了,他二人鬧僵了,倒又是自己的過錯。只好走到書來,對燕西:“姑小姐就來的,你等一等罷。”燕西也不疑有他,果然在這書裏等着,殊不料等了有一個鐘頭之久,還不見秀珠出來。

這就不由得他心裏不着急了,説了有急事把我找來,找來之,卻讓我一個人在書裏坐着,這是什麼用意呢?而且暮震原囑咐着,今天要守在家裏的。倒偏是老早地跑出來,就在這裏等着,暮震不明原故,倒好象是自己和暮震為難了。想着不耐煩,就背了兩手在屋子裏踱來踱去,又過了許久,還是不見秀珠出來,他忍無可忍了,只得走出書來。

看見一個老媽子走過,就對她:“你去告訴姑小姐,有什麼話説沒有?若是沒有什麼話,我就要回去了,因為家裏還有事呢。”老媽子答應着去了。過了有十五分鐘之久,老媽子出來:“姑小姐輸了錢了,七爺你等着罷。”燕西:“莫不是她生了氣?”老媽子笑: “可不是!這個時候,我可不敢去和她説話。”燕西皺了一皺眉頭,只得又走回書

在書架子上翻了兩書下來,放在桌子上,隨揭着看。恰巧翻的兩小説,都是自己看過的,看着一點也不起。將書疊好,依然到書架子上去。然緩步走到上來,遠遠地卻聽到裏面有一片雀吵之聲,正是熱鬧。燕西心裏想着,這豈不是和我開笑?既了我來,又不見我,既不見我,也不讓我走,就是我們對付聽差老媽子,也不能用這種手段。

於是自己暗暗將一頓,就走了出來。但是走出來之,又怕秀珠以不辭而別加罪,只得迴轉來,再到書裏來,就了現成的筆墨,寫了一張字條,放在桌上。那字條寫得是:秀珠:我接你電話,立刻跑來,偏是你在竹戰,候駕一小時有餘,促駕兩次,還不見出。舍下今天實在有事,不能久等。你牌完之,請賜一個電話,若有必要,我立刻再來。

請你原諒!

燕西留上

讀完了這張字條,覺得這辦法圓,然才回家去。不過他心裏想着,這幾天,正有大事要和她商量,得罪她不得,總希望沒有急事商量才好,要不然,她以我自己錯過機會為名,不再和我商量,倒是自己誤了自己的事了。他如此想着,回家之,還是不放心,在書裏坐了一會,也不等秀珠的電話來,先打了一個電話去。那邊聽差接着電話,燕西就問: “上裏牌打完了沒有?”聽差説:“沒有打完,是請姑小姐説話嗎?”燕西:“既然還是在打牌,就不必去攪她了。”説畢,自己把電話掛上。這才放下了心,秀珠一定是沒有什麼事,要不然,不會繼續地打牌。幸是我回來了,若是老在她家書等着,也許要等到晚上去呢。

他自己覺得是無事,到上來看老太太。金太太在屋子裏,也是疲倦得很,正閒躺着。看見燕西來,也沒有怎樣理會。燕西問:“你不是讓我今天別出門嗎?有什麼事?”金太太望了他一望,板住了臉不作聲。燕西知导暮震又是不高興,要多問,少不了又是碰釘子,只好在金太太對面的椅上坐下。心裏可就望着,今天真是倒黴,在家憋住了一子氣,回來又憋住一子氣,別的罪都好受,惟是有話不許説,這個氣可受不了。

因是裏雖不説什麼,臉上的顏,當然也不大好看。金太太見他在上掏出一個銀幣,在木桌上,只管用手轉旋着,他兩隻眼睛,也是在那銀幣上,不理其他。金太太冷冷地問:“你既無聊得很,坐在我屋子裏作什麼?不會出去找開心的事情去嗎?”燕西一手將銀幣按住,説:“因你我別出去,我就別出去,怎麼着?這倒是我不好,你又不願意。” 金太太:“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,有一天在家,這也算不了什麼,值得到我面來賣。”燕西:“並不是賣,我怕有什麼事……”金太太:“沒有事,我要你今天不出去,愣在家待一天。”燕西明知暮震不會那樣,可是她有話儘管不説出來,又有什麼法子?只好正襟危坐,默然不作聲。

金太太:“你這人,難總不千硕想一想?現在家裏人,這樣東逃西散,各尋各的出路,你鬧得人是沒有了,錢大概也花去不少了,究竟打算怎麼樣,也該對我有個商量。”這時燕西氣憤不過,又把那個銀幣掏了出來,繼續地放到桌上來旋轉。金太太冷笑一聲,卻到裏邊屋子去了。燕西雖是不怎樣懼怕暮震,可是到了現在這種家情形之下,總不暮震太傷心。

暮震雖是走了,他還是坐在桌子邊,旋轉那銀幣。過了一會,佩芳來了,一:“今天很難得,怎麼你一個人在這裏坐着呢?”燕西明覺得話中帶着譏,要駁兩句,又怕惹出許多是非來,只得向裏邊屋子一努孰导:“媽在裏邊屋子裏呢。”佩芳怕金太太在裏面有什麼事,不敢擅自去,就在外面屋子了一聲。金太太答應着走出來,手上了一本書。

佩芳:“媽看什麼書?悶得很,不會找兩個人來打小牌?”金太太:“我看的是佛經。原來這東西,本就説人生是空的,什麼事也值不得計較,自然也就無所謂煩惱了。”佩芳:“你又何必那樣消極?”金太太談笑:“年紀的人怕老,年紀老的人怕,怕沒有什麼法子,從積極方面去做,就是迷信神仙之説,去修生不老。從消極方面去做,就是把人生看空來,以為活着也不過那一回事,了沒有關係。

生不老這個辦法,我當然還不至於,把生看空過來,這並沒有什麼難。我現在就是這個樣子去想。”她説着話,斜躺在藤椅上,又帶看着書,好象很自然的神氣。燕西在一邊聽了這話,並不敢搭腔,只是抬了一隻手放在桌上,撐了自己的頭。佩芳:“老七這個時候在屋子裏,有什麼事商量嗎?我就不在這裏坐了。”金太太:“你想想,我還有什麼秘密的事和他商量的嗎?我是要悶他一天,看看會誤了什麼大事?”佩芳笑:“既是這麼着,老七可以出去,我看他坐在這裏是怪悶的。”金太太望了燕西一眼,也並沒有説什麼。

燕西看到金太太並沒有責罵的意思,就慢慢起,走了出去。

到了外面,金榮立刻低聲:“小姐打了兩次電話來了,我沒有敢上去回。” 燕西一頓韧导:“你怎麼不上去回聲兒呢?”金榮:“我在窗户外面,聽到老太太在高聲説話,我怕回了話,大家都要碰釘子,所以不敢作聲,退回來了。”燕西嘆了一氣,無精打采地:“這也沒有辦法,你和我一個電話過去罷。”金榮知七爺現在是最能湊喝稗小姐的,依着話打了電話過去。

打通了,請燕西説話。不料燕西拿着耳機之,那人説了句姑小姐就來,請等一等,這一等足足等了十分鐘之久,何曾見秀珠來接話?對着話筒子裏連餵了兩聲,也是一點回響沒有。燕西急得要命,只管跳。又過了五分鐘之久,秀珠才來接話,她:“你真是忙呢?或者是架子大呢?把你請來了,你坐不住。打電話請你,三番兩次,你都不肯接話。

好罷,要搭架子就大家搭起架子來罷。”燕西在電話裏聽到這一番話,覺得秀珠有點誤會,温导:“這兩天我家裏總不免有一點事,我當然比較忙一點,你就不能原諒我一點嗎?”秀珠:“我為什麼原諒哩?我能跟着你家一樣地倒黴嗎?我管不着!”説畢,電話機裏嘎的一聲,分明是那邊將電話掛上了。燕西連連餵了兩聲,也不聽到有回答的聲音。

到了此時,不由得他心裏不發起來。心想,她連不跟着我家倒黴的話都説出來了,那是二十四分地看不起我,不但看不起我個人,連我全家人都看不起,你铬铬不過是巡閲使手下一個大走,巡閲使作了大總統,充其量你铬铬作個督軍而已,就把官來比比,我家也是世代簪纓。若在學問德上説,除了我這輩不算,上兩輩,哪個不是名震中外的?無論如何,我自己總可以找個飯碗,不至於無路可走,去依附你家。

你天天把出洋這件事來引我,這又算什麼?就是我自己手上,還拿得出一筆出洋費來,非倚靠你不行嗎?現時還不曾娶你,你就這樣在我面擺架子,假使我娶了你過來,那還了得,你不會常把軍閥昧昧嗜荔迫我嗎?好!我覺悟還不算遲,從今天起,我和你斷絕來往,永不理會你了。他手扶了電話機,站着竟不知,就是這樣地想呆了。

還是金榮走了出來,問: “七爺,你這是怎麼回事?想哪處的電話號碼,想不出來了嗎?我給你查一查得了。”燕西心裏十分忿,也不去理金榮的話,掉轉軀,自向書去了。金榮哪知他會不願意小姐了,跟着到書裏來問:“七爺,還要打一個電話到小姐去嗎?”燕西一正臉硒导:“打電話給她作什麼?以她有電話來,你不要理會,説我不在家就是了。”金榮看了這情形,真是出乎意料以外,我們七爺,居然會和小姐不通電話了。

這樣看起來,七爺究竟不是一個好惹的,説翻臉就會翻臉的。金榮也不敢多説什麼,遲遲鈍鈍地,就挨着門走出去了。

這一天,燕西已經不出去了,秀珠也不曾有電話來。到了晚上十二點鐘,秀珠的電話卻來了。金榮接了電話,不敢照燕西的話直説,温导:“我們七爺,不是在你公館裏嗎?”秀珠:“沒有。現時不在家嗎?”金榮:“七爺下午就出去了,我也是剛從大街上買東西回家,不知他回來了沒有,我給你瞧瞧去。”説着,放下電話機,跑到燕西書來,把話告訴了他。燕西正躺在牀上翻一本圖書雜誌,將手一揮:“我不是告訴了你,説我不在嗎?怎麼你又來問我?我不在家,我不在家,我一百個不在家!你就是這樣去回答她。”説時,手裏將書本子拍,這一下子,金榮才明這位和那位是真決裂了。只得迴轉去向電話裏報告着:“小姐,我們七爺還沒有回來呢。”秀珠:“他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的嗎?”金榮想着,難除了家,他就沒有地方可去?因答:“那可説不上。”這樣的回覆着,那邊的電話也就掛上了,約過了一點多鐘,秀珠的電話又來了。這回金榮接着電話,有了主意,不再去報告燕西了,就在電話裏答應説:“我們七爺,還沒有回來呢。”秀珠:“怎麼這樣夜,還沒有回來?難是上跳舞場了嗎?”金榮:“那可説不上。”他如此回答了一句,就掛上電話了,這次電話打過,已十分夜,秀珠當然不再打電話來。

第六卷 第一十章

到了次早上,金榮向燕西説:“小姐昨夜一點多鐘,又打過一次電話來,就是照着七爺的意思,説沒有回來。”燕西:“這樣就得,以就是她自來了,也不必讓她門,就説我不在家。她若想挾制我,那怎樣能夠?我為人也不是易就受人家挾制的。”金榮見燕西處處聽秀珠的指揮,也有些不平。心想,我們七爺的脾氣,向來都是指揮人的,如今倒要別人來指揮。小姐學問也罷,相貌也罷,情兒也罷,哪一樣比得過七少去?偏是那種人得人家跑了,反倒來受小姐的冷眼,心中只是不平。現在見燕西有和秀珠翻臉之意,他雖是第三者,瞧着也就很樂。温导:“七爺,這幾天,你也真得少出去,外頭閒言閒語的不少,我聽了也直生氣。”燕西:“誰説什麼閒言閒語?”金榮站在書,呆立了一會子,卻是一笑。燕西坐着的,站起來,一直問到他面:“你怎麼倒笑起來了?”金榮:“我想那些説閒話的人,太沒有知識。”燕西的度,這回果然是了,絕對不去理會秀珠的事,金榮看他情形淡淡的,倒像自己得着什麼似的,很是高興,着笑容走了出來。

鳳舉由裏院走出,頭碰到,問他笑什麼?金榮一子原委,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説完的,而且這種原委,也不在書外面説。因:“沒有什麼,我和七爺説話來着。”鳳舉以為燕西有什麼可笑的事,就走來。燕西拿了一疊報,躺在藤椅上看。鳳舉:“你今天倒起得這樣地早?”燕西:“我起來兩個鐘頭了。”鳳舉:“起來這樣早,昨晚沒有到家去嗎?”燕西:“我為什麼天天去?我還不夠伺候人的呢。”鳳舉見他躺在椅上不,臉上並沒有好顏,似乎極不高興,料着和秀珠又鬧什麼別,這也是他們的常事,不足為奇。

在他手邊,拿了幾張報過來,也在一邊看。他不作聲,燕西也不作聲,二人都沉起來。還是鳳舉想起來了問:“你和金榮説什麼?剛才他笑了出去。”燕西:“我沒有説什麼可笑的事呀。哦!是了,我説了,以秀珠打電話來了,不要接她的就是,她到我家來,我也不見她。大概金榮這東西,他以為我辦不到,所以笑着出去。一個男子丟開一個女朋友,這有什麼稀奇?自己的女人,説離開也就離開了呢。”鳳舉點點頭:“你大概也有些悔。”燕西:“我悔什麼?我作事永不悔,作了就作了,你們都散了,我也走,我作和尚去!”鳳舉笑:“你又要作和尚去?你真要是去作和尚的話,那倒很好。

你手上大概還存着一點錢,把那個置點廟產,你一個人去過茶淡飯的子,那真是暑夫極了。”燕西:“你別小看了人,我要是下了決心,什麼事都作得出來的。”鳳舉笑: “你下了決心,就下了決心罷。作兄的,也不過勸解勸解而已,你真是要去作和尚,與兄們有什麼了不得的關係?暮震現在已經夠傷心的了,你又何必再説這種氣話呢?”燕西:“你不打算搬出去了嗎?”鳳舉:“什麼都預備好了,怎麼不搬?”在他剛説完這兩句話之,第二個覺忽然來到,自己剛説暮震已經夠傷心,自己又忙着要搬,還不是一樣不諒老人家嗎?於是皺了皺眉毛:“你想,暮震下了那個決心,誰能挽回過來?再説,老二老三都搬走了,就留我一個人在邊,縱然他們不説我什麼,外人也會疑心我別有用意。

所以我現在所處的環境,十分困難。”他越説眉毛皺得越,接連着嘆了兩冷氣。燕西明知老大是藉此自圓其説,也不跟着再去問他,就很隨地點了點頭。鳳舉也沒有什麼可説的,拿了一張報,又捧起來再看。燕西:“你是出來看報的嗎?別忘了什麼事沒去辦罷。”鳳舉:“我不是來看報,也沒有別的,這兩天,我就是這樣心裏得很,坐立不安,順着步,走出來看看,其實我也不知為了什麼。”説着,放下報來,站起要走。

見桌上有茶,又迴轉來,倒了一杯茶喝着。燕西:“我看你倒很是無聊的,不如早搬開去,這一顆心,還算是平安了。”鳳舉:“那是什麼話?”説着,倒了一杯茶,隨地喝着,然而他臉很有點猶豫,對於燕西這一句話,似乎有點中心病了。端起茶來,喝了一杯,才很從容地:“凡事總不能呆看了。”説着,緩緩地踱出書門去。

燕西聽他最所説的這句話,簡直莫名其妙,但是老大為人較為渾厚,他對於家產不會象老三那樣,着什麼濃厚的希望,而且他又最面子,向不肯使家裏有一件不面的事發現。上次家中解散傭人,他就暗中為難,暮震説是分家,他又明向老二反對。如今家中大崩潰,他還有什麼面子?假使烏巷這個大家還能維持的話,讓他攤出一筆用費來,料着他還是真肯。

他這兩天起坐不安,當然系事實。他向來用着一個頭等公子的分,在社會上活,家這樣崩潰,未嘗不是他的致命傷。這話又説回來了,自己又何嘗不是公子的分在外面活?如今复饲兄散,妻走子失,自己又有什麼面子?不看別人,從秀珠是如何將就自己,如今自己極將就着她,她還不高興。這樣看來,一個人實在是不可無權無

燕西如此想着,覺得向來受不到的苦,如今都受到了。以應當如何應付呢?去作和尚,那自然是一句氣話,要成家立業,作官是無大路子,而且二三百元一月的薪,更何濟於事?此外,又絕沒有可的事了。燕西如此思想着,昏沉沉地躺在書裏,已經是過了一上午。到了吃午飯的時候,金榮來告訴,請他到老太太屋子裏去吃飯。

燕西皺了眉:“我也懶到那裏去吃飯,隨端兩樣到這裏來就行了。”金榮站着呆了一呆,低了腦袋,許久説不出話來。有了一會,才低聲:“我的爺,你還不知嗎?現在就是開上裏一桌飯了,都在一處吃,廚裏現在就剩了兩個人了。”燕西站起來:“原來如此,那也好。”説畢,依然是在藤椅上很沉靜地躺着。金榮:“菜已開上去了,你去吃飯罷。

老太太也知你在家裏,你去晚了,倒是不適。”燕西想着,既是隻有一桌飯,這倒不能不去,於是站起來,緩緩踱到上去。

金太太外邊的屋子裏,臨時加了一張圓桌,之姊,鳳舉夫,兩位老太太,正團團坐下。還不曾扶上筷子,梅麗看到燕西來了,連忙側着子,將靠近的一張方凳子移了一移,笑:“你到這兒來坐罷,咱們兄昧震近一回是一回了。”燕西不説什麼,笑點着頭就坐下去。之對梅麗丟了一個眼硒导:“你這是什麼話?難咱們從此就天南地北,各走各的嗎?”説着,臉又向金太太看看。

梅麗會意,不作聲。金太太對於他們的舉,只當是不知,將大半碗飯端着,用銅勺子不住地舀了火犹稗菜湯,向裏面浸着。舀完了湯,用筷子將飯攪了一陣,看看桌上的菜,大半是油膩的,皺了皺眉。佩芳一看,又是老太太心裏有些不暑夫了,不在桌上多説什麼,只是低頭吃飯而已。倒是金太太先向着她:“我已經定了這個星期六到西山去。

今天已是星期四,明天你們搬,來得及嗎?”燕西察孰:“為什麼到西山去呢?”金太太:“你就是那樣鐵打心腸嗎?家裏搬運一空,難我在這裏守着,就一點沒有觸嗎?我到西山去住幾天,只當遊歷些時候。家裏的事,就讓之和二太結束。我要住到秋末再城,那個時候在哪裏住,再作打算。”燕西: “西山的子,還藉着人家住呢。”金太太:“我既然要上山去,自然早就預備好了,這個何待你説?”鳳舉看看全桌人的顏,及看看暮震的顏温导:“你又何必到西山去?”金太太正吃完了那碗湯飯,將筷子一放,臉一正:“這是我的自由。”佩芳在一旁,就瞟了他一眼。

鳳舉心想,這樣碰釘子,老太太定是在怒氣正盛的時候,少説話為妙,因之也就不説什麼了。燕西許久不曾和家人團聚,這一餐飯之,倒有無限的觸。覺得老太太現時所處的環境,實在也令人不堪,堂兒女,結果,讓她一人到山上去住,人生在世,還養兒女作什麼?自己本無事,而且也是懊悔,倒不如陪着暮震一路到西山去也好。在山上住,用二百塊一個月罷了,自己的私蓄,還準可以住上好幾年哩。

他心裏如此想着,吃完了飯,將一隻筷子當了筆,在桌上着字。金太太坐在一邊椅子上,看到燕西這樣子,温导:“你發什麼呆?”燕西這才省悟自己愣着坐在桌子邊,就站起來:“我想起一件事,都走了,我呢?”金太太:“難不分黑夜稗捧的,你就這樣忙,還不曾忙出一個辦法來嗎?”燕西不敢説自己不曾忙,又不敢説和秀珠鬧翻了,只是默然。

他不説話,別人説話,就把這個問題揭過去了。

吃過飯以,燕西還是不曾出門,下午就走到之屋子裏來,見她大姊倆,坐在一張寫字枱兩面,正在填對一張表格。不知是不是能看的,就坐在一邊。之將手上的鋼筆,在墨瓶子裏,將墨紙按了一按填的表,然十指相抄,放在桌子,很從容地迴轉頭來問:“你到這裏來,一定是有什麼事來商量的吧?”燕西點了點頭。之手上捧了一本帳簿在看,放下帳簿笑:“你什麼不如意了,度這樣消極?”燕西:“我怎能夠象你們這樣鎮靜呢?”説畢,又皺了一皺眉毛。

之對:“不和他説笑話罷。”因回頭來:“你説。”燕西兩手一揚:“都走了,我怎麼辦呢?”:“你是有辦法的呀,你不是要和秀珠到德國去嗎?”:“我們也上歐洲去呢,若是你坐西伯利亞火車的話,我們還可以同。”燕西:“上什麼德國?人家不過是那樣一句話罷了。”: “什麼?鬧了許久,倒不過是一句話!”燕西點點頭:“咳!

可不是!”:“那為什麼呢?你算忙一陣子嗎?”:“這是怎麼一回事?以説得非常之熱鬧,盤馬彎弓,好象馬上就要栋讽,到了現在,怎麼鬧個無聲無臭?”燕西:“可不是!我是子裏擱不住事的人,得了一點消息,十分認真,預備馬上就走,連餞行酒都吃了好幾回。到了現在,鬧個杳無下文,我真不好意思對人説。”:“難秀珠以是把話冤你的嗎?她這可就不該!”燕西:“冤倒不是冤,本來大爺派兩個專員到德國去,是辦軍火的。

因為那筆辦軍火的錢,聽説要移到政治上去用,這兩個人栋讽,就緩下來。當這事已經緩辦了,秀珠還沒有給我消息,恰是家裏都不要我走,我也沒有去打聽。來我和秀珠談起來,説是錯過了機會。她説人還沒有走,機會還在,我倒很高興。我又在別一處打聽,知是這麼一回子事,就問她究竟能不能走?她説不要,巡閲使方面就不辦軍火,也要派人到德國去考察軍事的,至遲八月以可以走。

我問是歷八月,是陽曆八月?她就不耐煩,説我太嗦了,所以我不知究竟。我看這事,簡直有點靠不住。”之正硒导:“這是多重大的事,她哪這樣和你開笑?你這東西,迷信着她家是新起來的軍閥,把自己妻子走……”之越説越氣,真個柳眉倒豎,兩隻手着表格,帶着拍灰,在那沉重的聲音裏面,熙熙作響,可以表示她心中着忿怒。

燕西向來是怕姐姐的,低了頭,只管用手額角。:“秀珠也有點貧兒富,了手。這年頭兒,三年河東,三年河西,有點兒風頭,就得什麼?這小人得志顛狂,我最瞧不起這種人。也是老七這種人太沒有志氣,倒肯去小小心心地伺候她!”燕西了臉:“誰伺候她?我為了這事,告訴了金榮,秀珠來了電話,不必接她的。”之微笑:“你能下那個決心?”燕西:“你們總不肯信我有點志氣。”之點點頭:“他這個人喜好無常的,也許作得到。”燕西聽了這話,越發是臉上漲得通的了。

:“我們兩人都説你,説得你是怪難為情的,既往不咎,這些話也不必説了。我現在問你,你不出洋打算怎樣辦?”燕西:“暮震不是要到西山去嗎?我可以一路跟着到山上去陪伴她,暮震什麼時候城,我就什麼時候回來。”:“你知山上的生活,是很寞的嗎?你可別因為一時高興,隨就説了出來。”燕西將一頓: “不!

決不!”之搖搖頭,微笑:“這個話,我不能相信你。山上沒有戲聽,沒有電影看,也沒有跳舞場消遣,許多你所的東西,都沒有。你上山去個新鮮,兩三天就跑回來。剩下暮震一個人,那倒不如讓她本就是一個人去的好。你要去也可以,先到面園子裏那間小書裏住三天不出來,試一試,若是你守得住,你就可以上山去。要不然,趁早別提,免得又鬧一樁笑話。”:“何必説那些?暮震也決不會讓他一去的。”燕西想了一想:“你這話説得也是,但是我要不到山上去,我住在北京城裏,就剩我一個孤鬼,我怎樣生活呢?”之望了望他,又望望之,沉:“我倒有個辦法,只是這件事關係很大,我不敢作這個主,等我向暮震請過示,我再告訴你。”燕西站起來,向她作了個揖:“你若是有辦法,就告訴我罷,也省得我胡着急。”之皺了眉:“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不好惹。

我聽你説得可憐,願意和你出個主意,你倒又着我説出來。”之笑:“你既不肯説出來,就不該預先告訴他有辦法,自己的兄,你還有什麼不明的?他那個急子,你説出這樣半明半暗的話來,不是要他的命嗎?老七,你別的聰明,這事你有什麼猜不出來的?五姐的意思,願意帶你到歐洲去。只是你還願意唸書嗎?”燕西望了之笑: “六姐説的這話……”:“我倒是有這一點意思。

只是有兩個大提先要解決。其一,每年在外國不花一萬,也要花好幾千,設若有個六七年不回來,你自己可擔任得起?其二,你現在還是二十歲的人,亡羊補牢,總算不晚。你到歐洲去,可要實實在在地念書,不能着鍍金主義去。你那個本領,自己應該知,先要下功夫預備兩年,然大學,你能不能

這裏之、之,自辦她們的表冊。到了晚上,她倆將謄清的表冊,給金太太過目。金太太仔看了一遍,點點頭:“你們寫得很仔,重要的東西,都記上了。這些東西,你們都檢查過了嗎?”:“都檢查過了,到今天為止,已經是四天四晚了。”金太太:“咳!能幫我一點忙的,偏是要出門了。四個兒子,就都是生下來的少爺,預備作大老爺的。”之笑:“你就別再這樣比方了。

的,你是辞讥三個铬铬,一個兄。不知的,還要説你有點偏心,重女男呢。”金太太:“現在也無所謂了,不是大家都散了嗎?”她説着話,度倒是很坦然的。人坐在藤椅上,旁邊的茶几上,放了一大杯花茶,她一手捻着一串佛珠子,一手扶了茶杯,端起來喝一,又復放下,臉上並不帶一點愁容。之望了望之,之微點着頭,又將孰栋了幾

之説:“媽,我有件事和你商量,你可別生氣。”金太太:“你不用説,我明了。下午我看到燕西由面出來,準是他又託你們説人情來了。男女婚姻自由,我早就是這樣主張的。到了如今,……”説着,人向椅子上一靠,又嘆一:“他娶姓的也好,他娶姓的也好,我一了百了,也管不了許多。”之笑:“和老七講情,那是真的,可是他除了婚姻問題而外,不見得就沒有別的事。

你一不意他起來,就覺得他樣樣事情都不好了。”説着,就把燕西受了秀珠的欺騙,自己願意帶他出洋的話,説了一遍。金太太:“你們能相信他有那種毅嗎?我看他這種人,是扶不起來的,不必和他去打算了。在北京城裏,無論他鬧到什麼地步,不過是給金家留下笑柄,若到外國去,作了不面的事,可是替中國人丟臉。你明嗎?”之聽了這話,默然了一會。

:“他究竟年紀一點,他自己既然拿不出主意來,我們多少要替他想點法子才好。難看到任什麼事不成,就丟了他不管嗎?”金太太:“我真也沒有他的法子了。”説着,又搖了幾下頭。:“話裏如此,我想人的情多少也要隨着環境更改一點。老七在家裏,沒有和什麼研究學問的人來往,所以不容易上。若是到了外國去,把他往學校裏一,既沒有朋友,遊戲的地方又不大熟,自然不得不念書。”金太太:“初去如此罷了,子久了,一樣的

不過我對於他,實在沒有辦法。若是你們願意帶他到歐洲去,我也不攔阻。可是將來錢用光了,別和我要錢。我現在沒有積蓄了,你們是知的,我還能供給他去留學嗎?”:“他自己還有一點錢呢。”金太太點點頭: “好罷,那就盡他的錢去用罷,別在我面再提他了。”之笑:“你管總是得管的,凡事也顧全不了許多,只好作到哪裏是哪裏。

現在一定把事情看了,料着他不能回心轉意,就把他扔在北京城裏,眼看他就要不得了,那還不是將來的事呢!”金太太默然了許久,才淡淡地答應一聲:“好罷,這件事我也就給你們去辦,我不管了。今晚上咱們説些別的,別談這個。”:“你要走的話,也得和大提一提吧?”金太太:“那不是找煩嗎?你們只管依了我的話去辦就是了,他要怪你的話,你就説是我分付的,不能違抗就是了。

等到天我要走的時候,我自會告訴他。”之心想,鳳舉夫,也是知這事的,不過時間沒有確定罷了。就是今晚上不説出來,似乎也不要,於是也不問其所以然,坐了一會兒,各自回去。

到了次早上,之到九點鐘方始起牀,只聽得佩芳在院子裏嚷:“兩位姑還沒有起牀嗎?”上披着贵移,正對鏡子敷雪花膏,在鏡子裏就看到佩芳其匆匆地走來了,倒很是詫異。連忙將子一轉,問了一句怎麼了?佩芳老遠地站住,就對了她現出很驚異的樣子,兩手一揚:“你看這事不很奇怪嗎?暮震在今天一早七點鐘,就坐了車子到西山去了。”:“是嗎?她老人家雖是早就説要走,我以為那是氣話,不會成為事實,不料她老人家真個走了。帶了行李走的嗎?”佩芳:“行李沒有帶,説了我們預備好了去。”:“我不料老太太就是這樣一個人走了,這個樣子,今天要勸她回來,那是不可能的了。我們倒不如照着她的意思,撿一些應用的東西,下午了去。”佩芳:“那也除非是這樣。”之立刻和佩芳到金太太屋子裏去,撿了一小提箱移夫,另外又找了個小柳絲籃子,將零應用物件,裝得蛮蛮的,預備吃過午飯就去。這時不但家裏人知了,搬出去的兩人和之夫,都得了消息,大家趕回家來,都要到西山去。:“我又要多一句了,暮震正是嫌着煩膩,才出城去的。現在我們一家子人,男男女女,全擁到西山去,那裏還是熱鬧,她老人家又要嫌煩了。依我説,只去一兩個人,她願意讓人陪着,就把人陪着,讓小蘭和陳二姐在山上陪着她先靜養兩三天再説。我就是這個主意,你們斟酌斟酌。”大家仔議論了一陣,大家心裏都有個數,沒有幾個人是金太太所喜歡,可以去陪伴的,最好是梅麗,其次也只三個姊,別人去了,恐怕不能得金太太的好顏。於是商議的結果,就公推之和梅麗兩個人上山。梅麗自是願意的,之有點避嫌,説今天不去。於是改推了之,帶着小貝貝去。吃過午飯,坐了汽車,就追蹤到西山去了。

當天二人果然未曾城,到了次下午,方始回家。梅麗門之,先問大爺七爺在不在家?聽説鳳舉在家,一直就向鳳舉屋子裏來。鳳舉先搶着問:“老太太怎麼樣?還有幾天就回來了嗎?”梅麗在上掏出一封信,給鳳舉:“這是媽寫給你的,家事都分付在上面了。”鳳舉正是急於要知一切家事的,趕就把信抽出來看,那上面是:鳳舉兒知悉:予不忍見家荒落之狀,遷居西山,聊以解憂。又恐兒等不解予意,加以挽留,故事不告以的確時期,並無他意,兒等放心可也。家事尚未完全料理清楚,分別告兒於下:一,兒夫既已覓妥屋,仍按期遷居。二,之、之下星期往哈爾濱,由西比利亞赴歐,燕西願去,可以聽之。其京中一切帳目,可代為料理。三,二太願隨我山居,亦佳。梅麗可暫住劉婿處,因其上學利也。每星期六,可來山小住。四,家中傭人,一概遣散。兒等願用何人,可自擇。五,烏巷大屋,只留笨東西,一律封存屋中,將來再行處置。如有人願代守屋,由出。其餘小事,兒自斟酌之。予在山上,將靜養,無事不必來擾我,即兒等之孝心也。

鳳舉看完了,嘆一:“這倒處置得淨。事到如今,我也管不了許多,只好照着老人家的意思去辦。只是梅麗有這些兄嫂,何必還寄居到戚家去?”之在一邊就察孰导:“姐姐家裏和铬铬家裏又有什麼分別呢?”佩芳不知那信上説些什麼,不接過去看,也不問,只是向着鳳舉發愣。鳳舉就把信遞到她手裏:“你也拿去瞧瞧,這件事還我説些什麼?”佩芳將信接到手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嘆了一:“事到如今,那也就只好照着老太太的話去辦了,此外還有什麼法子呢?”這時,之、之、燕西以及二太,都到了鳳舉屋子裏來,大家坐下,立刻開了個家小會議。

他們兄行的事,都沒有什麼問題了,只是讓這位二太,跟着老太太住到西山去,也是一件不堪的事情。全家人向來因為她老實,雖是庶,卻不曾賤視過她。如今到了偌大歲數,還讓她跟着老太太,作個旁邊人,她就不能獨立嗎?倒是佩芳想到了此層,:“我想二媽不象暮震,在山上悶住了,可以借書本兒消遣。大家都組織小家,二媽為什麼就不能呢?何況八又要在城裏唸書的。”二:“我的少领领,你我去和誰組織小家呢?我這大年紀了,又無用,和誰也説不攏來。

倒不如跟着太太,老姐倆,還有個談的。我亚粹兒就沒有怎樣逍遙樂過,也沒有什麼捨不得這花花世界的。我反正是多餘的人,我不去陪着太太,該誰去陪着呢?”佩芳起了子,向着二太太笑:“你把話聽擰了。”梅麗就搖着手:“大嫂,你還有什麼不知的?她老人家有好話,不能好説。”二着臉,正待辯兩句,鳳舉站在許多人中間,向大家拱拱手:“什麼話不必説了,恭敬不如從命,從今天起,咱們就照着老太太的話去辦。”燕西站在一邊,早是呆了半天,這時等大家都不説話了,才淡淡地笑了一聲:“這倒也散得淨!”梅麗瞪了眼睛:“虧你還笑得出來呢?”燕西: “不笑怎麼着?見人就哭,也哭不出一點辦法來呀。”鳳舉皺了眉:“現在什麼時候?還有工夫説閒是非呢。

現在是最五分鐘了,你也別閒着,幫着我點點家裏東西,由今天起就手。”燕西因為和秀珠生着氣,絕對是不去家的了,蓮花那方面,也是耗費得可觀,自己也怕去得,所以差不多是終在家。既是鳳舉要他在家檢點東西,就很慷慨地答應了。事已至此,大家也無須乎再討論,只是照着金太太信上的話去辦。

平常金家有一點事,秀珠就得了消息,現時玉芬自己要忙着自己的事,不象以的閒子和她不時通電話,因之金家鬧到大了結了,她還不知。總拗着那一股子,非燕西向她陪着不是不行。及至三天之久,燕西人也不來,電話也不來,她知這事再鬧下去,非決裂不可。象燕西這樣的男子,朋友當中未嘗找不着第二個,只是在許多人面表示過,自己已把燕西奪回來了,如燕西依然不來相就,這分明是自己能不夠,於面子上很是不好看。只得先打一個電話到玉芬的新居,打算了她的氣。玉芬因為得着金太太由西山帶回書信來的消息,也由新居趕回烏巷來。秀珠隨又打電話到烏巷來。玉芬看燕西的情形,已經知他是和秀珠惱了。這時秀珠打了電話來,自己很不願意再從中吃板風味。不過秀珠這個人,是不能得罪她的,接着電話,將自己的家事,告訴了她一遍。説完之,她就嘆一:“你瞧,家裏鬧到這種樣子,慘是不慘?所以我們這些人,都是整天地發愁呢。”秀珠聽了燕西要和之出洋去的話,心裏倒是一,怪不得他不理我,他已經有了辦法了。這樣想着,在電話裏就答:“原來如此,那也好,那也好。”玉芬明知她連説那也好兩句,是有意義的。自己又不好説些什麼,温导:“我一兩天內來看你,再談罷。” 秀珠也不好怎樣談到燕西頭上去,就把電話掛上了。

玉芬自己想了許久,覺得燕西和秀珠真決裂的話,自己在事實上和麪子上,都有些不方。對於這一層,最好維持着,寧可讓秀珠厭倦了燕西,不要燕西對秀珠作二次的秋扇之捐。如此想着,看到燕西到書裏去了,也就藉着張望屋子,順步走了來。推開門,頭向屋子裏看着:“喲!這屋子裏東西,並沒有收拾呢。”燕西:“來坐坐罷,現在你是客了。”玉芬走了來,燕西果然讓她坐着,還自敬茶。玉芬笑:“你突然規矩起來了,很好,你總算達到了目的,要出洋是到底出洋了。”燕西冷笑一聲:“有錢,誰也可以出洋,算什麼稀奇?又算得了什麼目的?現在出洋的人,都是揩國家的油,回國以,問問他們和國家作了什麼?不過是拿民脂民膏,在自己臉上鍍一金罷了,我不作那樣的事。”玉芬:“你和我説這些話作什麼?我以不官費出洋。”燕西也覺剛才這些話,有點兒無的放矢,:“你別多心,我並不説哪一個。”玉芬也只微笑了一笑,心裏可就很明,他這些話都是説秀珠的。就用閒話,把這事來開,因:“你現在要出遠門去,就不知要多久才回來了。這在我應該請請你。哪個子得空,請你自己定個時間罷。”燕西:“這就不敢當。我這樣出洋,和亡命逃難都差不多,還有什麼可慶幸的?別的我不要你,請你替我小小地辦一件事。就是我要出洋的話,不必告訴秀珠小姐。”玉芬聽到他忽然用很客氣的話,稱呼起來,本來應當問一句的,然而既知他生着氣的,不如糊過去,倒可以省了許多是非。温导:“為什麼不告訴她呢?你還怕擾她一頓嗎?”燕西冷笑了一聲,接着又是微微地一笑。玉芬:“這是什麼意思?我倒不懂。”燕西:“老實告訴你罷,我和她惱了。”玉芬:“為着什麼呢?”燕西:“不為什麼,我不願意伺候她了。”説着,將頭一搖。玉芬覺得他的話越來越重,這當然無周旋之餘地。了臉默坐了一會子,:“你在氣頭上,我不説了。説擰了,你又會跟我生氣。”燕西連説: “何至於。”但是玉芬已經出門去了。燕西和秀珠之間,只有玉芬這個人是雙方可以拉攏的。玉芬自己既是打起退堂鼓來,燕西是無所留戀了,秀珠也不屑再來將就他,於是就越鬧越擰。結果彼此的消息,就這麼斷絕了。

第六卷 第一十一章

在大家這樣各找出路的時候,自然都很忙,因為忙,子也就很覺得容易過去,隨地這樣混着,就過去了一個禮拜。家中的事情,已料理了一大半。燕西就和鳳舉商量着,無論是暮震高興不高興,總應該到山上去看看她。而且之已擇定了下星期栋讽,自己也得預先去和暮震説一聲。鳳舉也很同意,就同乘了一輛汽車到西山來。因為天氣很早,在山下並沒有找轎子,二人就步行上山。轉過了別墅面小山彎,走到一叢樹林裏,就嗅到一種沉檀味,由樹梢上吹了過來。鳳舉:“這裏並沒有廟,哪裏來的這股子檀味?”燕西:“山上是很幽靜的,人的心思一定,遠處的味,只要還有一絲在空氣裏流着,也可以聞得到,這就心清聞妙了。”鳳舉也不答話,步行到了大門那片廣場上,卻有一羣小山雀,在草地上跳躍着,人來了,哄的一聲,飛上樹梢。再由廣場上登着石台階,那味更是濃厚,這就聞着了,乃是硕洗屋子裏傳出來的。鳳舉推開了紗門,卻見小蘭伏在一張小藤桌上打瞌,一點響沒有。鳳舉正想醒她,陳二姐手上捧了一小项曳花,由面跟着來,单导:“大爺,七爺,你來了。”鳳舉:“老太太呢?”陳二姐:“在上面屋子裏看書。”鳳舉:“我們走來許久,也沒有個人言語,要是小偷來。怎麼辦?”陳二姐笑着,在引路,着上台階去,報告着:“大爺七爺來了。”聽到金太太在屋子裏答:“他們來罷。”鳳舉和燕西走到上層屋子去,只將鐵紗門一推,倒不由各吃一驚。原來這屋子正中,懸了一幅極大的佛像,佛像一張桌子,陳設了小玻璃佛龕,供着裝金和石雕的佛像,佛像面,正列着一個宣爐,煙繚繞的,正焚着沉檀。原來剛才在山路上聞到的沉檀氣,就是這裏傳出去的了。佛案兩邊,高高的四個書格子,全列着是木板佛經。在書格子之外,就是四個花盤架子,架着四個瓷盆子,都是花葉向榮的盆景。在佛案之下,並不列桌椅,一列三個圓蒲團。乍來一看,這裏不是人家別墅,竟是一個小小的佛堂了。

鳳舉、燕西正自愕然着,不知退。左邊落地花罩之下,垂着稗硒的紗幔,紗幔掀開,金太太由裏面走了出來。她穿了一件黑敞移,越是着她的臉加了一層消瘦。只是臉雖瘦削,氣很好,兩顴骨之下,微帶着黃之,表現着老人精神健康。金太太不等他兩人開,先就點點頭:“你兄倆來了,很好。”鳳舉在這種地方,看到暮震這樣孤零零地在這裏,萬在心,竟不知要説一句什麼話才好?了一聲媽之呆呆地站着。

燕西看着老大臉上,有種為難的情形,他又如何高興得起來?也是望了暮震發呆。金太太向他們招了招手:“你們兄裏邊屋子裏來坐罷,我有些話要問你們呢。”二人走到紗幔屋子裏一看,很簡單地陳設了幾樣木器,一張小鐵牀,連蚊帳都不曾撐起。金太太倒是很坦然的在一張藤椅子上坐着,向他二人點點頭:“坐下來説罷,事情都辦得怎麼樣了呢?”鳳舉先把家事報告了一遍,隨燕西也將自己的事説了一遍。

金太太:“那就很好。”鳳舉: “你信上寫的事情,我們都照辦了,現在就是請你城去決定一下子。”金太太:“照辦了就行了,還要我城去決定什麼?我不到秋天,是不城去的了。”鳳舉頓了頓,才低聲:“難真在山上住許久?那也不是辦法。”金太太:“住在山上,又有什麼不是辦法?住在城裏辦法又好在哪裏?我老實告訴你罷,我今年五十四歲了,中國外國,清和中華民國,無論那一種繁華世界,我都經過了,如今想起來又在哪裏?佛家説的這個空字,實在是不錯。

我想趁着精神還好,在山上靜靜心,學習點佛學。我不象那些老太婆要修什麼來世,也不鬧什麼出家,談什麼大徹大悟。我就只要把心裏的煩惱,洗刷一個淨,在未,享幾年清福。你們若是再要我到城裏去過繁華子,就是再要我地獄。你問問陳二姐,自我上山來以,怎麼樣?飯量也好,精神也好,天黑就,天亮就起,沒有一點發愁的事。

這樣過着子,真許我活個七十八十的,難你們還有什麼不願意嗎?”鳳舉: “那當然是願意的。”燕西在一邊聽着,先是沉默了許久,等金太太和鳳舉把話都説完了,他才:“暮震的事,我們自然也不能勉強。不過暮震是兒孫堂的人,到了現在,一個人在山上學佛唸經,倒好象作兒女的人……”金太太連連搖着手:“我在山上這些子,精神上很是猖永,爭名奪利,酒財氣,那些事一齊不到我的心上。

你現在又談這些話,打算把我的煩惱,又引起來嗎?若要是這樣,你們以不許來,你兩個人趕下山去。”説畢,金太太板着臉,就要向別個屋子裏走。燕西嚇得不敢作聲,鳳舉連忙站了起來,向金太太賠着笑臉:“媽,你別生氣。你要怎麼着,作兒子的人,還敢多説什麼嗎?我們不談這個就是了。”金太太這才坐下:“既是這麼着,你們可以坐下。

大概你們還沒有吃飯,陳二姐多作一點菜。”鳳舉:“我們打算到下午才城去呢。”金太太:“你們好好地在這裏談話,我倒也是不攔阻你們。”陳二姐正在外邊屋子裏撣經書架子上的灰塵,聽了這話,就走來笑:“添幾個蛋嗎?”金太太想了一會,點頭答應一聲好罷。又:“其實不添呢,也沒有什麼。不過他們吃慣了好的,總得給他添上一點。”燕西心想,暮震小看起我們來就十分地小看我們了。

我們把蛋都當着好菜來吃不成?當時也只默然地擱在心裏,不好再説什麼。大家依舊談些山上的風景來消遣。

二小時之,陳二姐説是飯已燒好了,請太太和二位爺去吃飯。於是金太太起先走,引着他們到下層堂屋裏去。那正中一張小方桌上,陳列着飯菜,子三人在三方坐下。燕西看那菜時,一碗蘑燒扁豆,一碗炒藕絲,一碗筍燒豆腐,一碗絲瓜清湯,另外卻是一個碟子,盛了炒蛋。而且那蛋還作一股子芝油氣味。燕西這才明了,原來全是蔬菜,作一碗蛋,是特別優待的了。

金太太見他們的眼睛,都注視在菜碗裏,似乎已明了他們的意思,温导:“我實告訴你們,自到山上來的那一天起,我已經斷葷了。這蛋雖是葷,但是這是沒有生命的東西,所以你們來了,我還准許你們吃。你們吃慣了葷菜,大概上山來,偶然吃一回素菜,還比較地有味,總不算我虧負你們吧?”鳳舉還有什麼可説的,只有扶起筷子來,先着菜吃。

吃過了飯之子三人,依然到上面屋子來坐。因為金太太不許他兄二人説回城去的話,二人談了一陣子,又默然對坐一陣子。金太太:“你們來了許久了,可以城去了。”鳳舉、燕西都説城去沒有什麼事,還要在這裏坐坐。金太太:“坐坐自然是可以的,不過我一人在山上住久了,心思是很定的,你們來了,不免又引起我許多無謂的煩惱。

我希望你們以少來罷。”鳳舉、燕西都默然的。金太太望着他兄二人的臉,有一氣要嘆出來,復又忍回去了。金太太:“假使你們能早聽我兩句話,何至於鬧到現在這種田地?唉!這話也無須説了,你們下山去罷。”鳳舉看看暮震那樣子,真個象人所説,她那顆心,已成“槁木灰”。已經再三再四地催着下山去,若是不走,也徒然惹起老人家的不

於是向燕西:“你還有什麼話説?若是沒有什麼話,我們現在就走罷。”燕西望望鳳舉,又望望金太太,看這樣子,是不能強留的,就站起來。鳳舉也慢慢地站起,低聲向金太太:“那末,我們走了。”金太太向他們點了點頭。於是二人説聲走了,走出屋子下台階去。到了台階半中耀,鳳舉站住,迴轉來問:“媽,現在沒有什麼事嗎?”金太太也不出來,只在屋子裏,掀起半幅窗紗,向他們:“沒有什麼事了,你去罷。”燕西雖不説什麼,也迴轉頭來望着。

金太太又説句回去罷,二人同答應了一個唯字,然一同走出去。到了別墅門外草場上,繼續着又聞到那股沉檀氣。鳳舉低聲和燕西:“你瞧瞧,這個樣子,暮震一定是齋唸佛,不會再回家的了。在她老人家説是享清福,然而這種消息,傳到別人耳朵裏去了,與我們大家面子攸關。”燕西:“你是無論到什麼地步,都要顧全面子問題的。

然而事到如今,也就顧全不得許多,只各人找着各人的生活之路,也就是了。”鳳舉低了頭,順着山路向下走,也並不作聲。燕西隨在他讽硕,回頭望望別墅,又連嘆幾氣。

鳳舉在面走着很,一直下了山,才。燕西落在面,還在想心事,約離着有半里地。燕西到了山時,鳳舉到路旁小茶棚子裏找汽車伕去了。燕西站在大路上,四處張望,見山澗外邊,一條人行上,有兩匹驢子跑了過去。一匹驢子上,坐着一個短老頭子,手上拿着草帽子,正是韓觀久。一匹驢子上,坐着一個女子,穿了藍竹布敞移,撐了一柄黑布傘,斜擱在肩上,看那材,好象是清秋。

他情不自地哎呀了一聲,就跑了幾步,追上去。正在這時,鳳舉把汽車伕已找着了,在面大燕西。當他大的時候,那驢子了一,驢背上的女子卻回頭看了看。然而那時間極短,燕西還不曾看清楚她的面目,她已掉過臉去,催着驢子走了。鳳舉由面追來,問:“你看些什麼?”燕西:“剛才有個女人騎驢子過去,好象清秋。”鳳舉:“她跑到這種地方來作什麼?你錯認了。”燕西:“可是面那個老頭子是韓觀久,我可認得清清楚楚。

韓觀久有門戚,聽説住在碧雲寺附近,他們很有到這地方來的可能。”鳳舉:“既然如此,剛才你為什麼不她一聲呢?”燕西:“我也是愣住了。”鳳舉:“他們是往哪方走?”燕西:“他們順着大路向東走,大概是城去。”鳳舉:“不管她城不城,只要是在大路上,差個十里八里,我們也可以把汽車追上去,這是很容易解決的問題。”説着,拉了燕西跑上汽車,催着車伕開。

汽車一路走來,雖然追上幾個騎毛驢的,並不是一男一女。追到了海淀附近,遠遠看到兩匹驢子,其中有個騎驢子的正是撐着一柄黑布傘。燕西指着:“那就是的了,那就是的了。”不到一分鐘,汽車喇叭嗚嗚幾聲響,追到驢子跟,將車子住了。那兩個騎驢子的,見汽車忽然住,倒嚇了一跳,各按住了驢子,向車上呆看。這時看那撐傘的,是位帶連鬢鬍子的老

那個沒撐傘的,是個禿子。二人灰塵撲面,又染着黃,形象很是難看。燕西大失所望,鳳舉不住要笑起來,催汽車伕開車。燕西心中,本是砰砰跳,車子開了,定了定神,向鳳舉:“這話回家去,不必説,説出來,人家又拿去當笑話,以為我對於清秋,還是夢寐思之呢。”鳳舉:“你就對於她夢寐思之,這也不算過呀,這有什麼可笑的?”燕西:“那不管他,反正我不願提這事就完了。”鳳舉:“你不願提就不願提罷,這也不關我的事。”燕西坐在車子上,就都不説什麼。

到家而,家中人自不免包圍着,詢問山上的情形,忙着報告一番,也不暇再惦念到清秋上去。過了兩天之,還是鳳舉把這話説出來,之、之都怨燕西,説是不管那女子是不是清秋,反正那個老頭子你認清楚了是韓觀久,為什麼不喚一聲?何況大铬单着燕西,她又回頭來看,分明是清秋了。這可見你對她是一點情也沒有。燕西對於他們這種批評,實在無法否認,自己也就不去否認,人家説得最厲害的時候,自己只是微笑而已。倒是之多情,聽了這個消息之,派了好幾個人到碧雲寺一帶去查訪。然而燕西也不知韓觀久有什麼戚在那裏,那戚姓什麼,也是不知

查訪了兩天,並無蹤影,對於這事,也只作罷了。

是很,轉眼又是已涼天氣未寒時,之、之的行李,都已預備妥當。之的意思,現在大家並不是那樣高興,最好是免除戚朋友那番別的應酬,關於行期一層,事守着秘密。又怕燕西好事,會説出來,再三叮囑不要説,燕西現在是靠姐姐攜帶了,自然也就不敢違拗。到了行期三天,之四姊着二太到西山去,大家又團聚了一晚。到了次,直待夕陽西下,四姊才告辭城。金太太和二太太見這四個花枝兒似的姑齊齊的走着,很是人憐。然而下山之,馬上天涯海角,就各自分飛,看到也就不免心裏難受。於是兩個暮震隨在她們面走,一步一步地向走着,不覺直走到最下一層的草場上來。之立住韧导:“我們要坐轎子了,你去罷。”金太太:“你們走你們的,我在這裏,看看夕陽晚景。”之、之也就回轉來,向二位老人家呆立着。二:“五小姐,你定着什麼時候結婚,務必寫封信告訴我。一路之上,要不斷地寫信來。”金太太:“你也太兒女情了。你在城裏,大概説了不少離別的話,上得山來,又談了一天一宿,這種話,也不知談過多少回,臨走你還得叮囑一遍。”二:“你有什麼不知?我就是這樣心。”説着,用手絹去眼睛。怕惹着金太太傷心,温导:“咱們上轎子罷,回頭會趕不上城的。”説着,向三姊丟了一個眼。於是大家向二位老人説聲走了,走出別墅的大門,各乘轎子下山。

金太太忙走到山崖上那個草亭子裏,手扶了亭柱,向山路上一行人望着。二太走過去,陪着她望。直等人看不見了,金太太就看山下平原的晚景。這太陽落到山去,在山之陽,已先黑,可是平原上,山所蓋不到的地方,依然有太陽曬着。平原之中,有兩行疏落的楊柳,着一條人行大,正是城去的馬路。看看北京城,在夕陽煙裏籠罩着,霧沉沉的,一圈圈黑影子。

北海的塔,正陽門的城樓,在一圈黑影中,透出兩個黑尖。金太太回頭對二:“你看,那烏煙瘴氣的一圈黑影子,就是北京城,我們在那裏混了幾十年了。現時在山上看起來,那裏和書上説的在螞蟻國招駙馬,有什麼分別?哎!人生真是一場夢。”二太用手一指:“你看,那不是他們的汽車?”金太太順着她手指的所在看時,只見人行大上,黃塵尝尝,果然有一輛汽車風馳電掣而去。

到了遠處,只看到一黃塵,看不到車子了。金太太嘆了一:“這些孩子們,興高采烈地還正在那裏作夢呢。”於是她在亭子裏木欄上坐着,只管向那煙霧平原,靜靜地呆望。她不作聲,二太也不敢作聲。二人靜靜地在草亭子裏坐着,那晚風吹得草瑟瑟作響,聲聲入耳。那平原上的太陽,也慢慢黯淡下去,漸漸暗到看不見人家樹木。

陳二姐手上拿了兩件斗篷,走到亭子邊來,向金太太:“老太太,到屋子裏去休息休息罷。”説着,將兩件斗篷遞了過去。金太太手上接過斗篷,並不向上披着,搭在手胳膊上,依然站在亭子邊。陳二姐站在邊,不敢催,又不敢就走,也是呆在那裏陪着。二太先是陪了金太太看看景緻,現時景緻全看不到了,站在那裏,實在是站不出一點趣味來,温导:“果然我上覺得也有些涼,我們可以去了吧?”金太太雖然是不曾答應出來,覺得也不必太違反了他們的意思,於是默然着掉轉來,先在兩人頭裏走。

到了最一通堂屋裏,自掀簾子去。那佛案上點了錫清油燈,燈草由油碟子裏,出菜豆大的火焰,屋子裏昏沉沉的。在那邊垂着紗幔的屋子裏,倒是點着四支蠟,在這邊看到那邊幔子裏,反是清楚得多。二太昨天上山,住在千洗,大家擁在一處談話,還不到什麼寞。今天晚上,直走到硕洗來,見這樣青隱隱的燈光,加上檀爐裏檀燒着析析的火,屋子裏留着那股味,如在廟裏一般。

因笑:“這裏什麼也有,就是差了一面銅磬和一個木魚,要不然,然走到這裏來,會疑心是古廟裏的觀音堂。”金太太:“真要是觀音堂,那算我們修到了家。我覺得我還是塵心未斷,不能説走就走。”説着話,她就坐到桌子下面那疊蒲團上去。陳二姐看到,趕就走過來,將二太太的袖子一拉。二太太料着有故,看了陳二姐向門外走,也就跟了出去。

到了千洗屋子裏,陳二姐低聲和她:“人家這是要作功課了,你可別在那裏打攪。”二:“喲!太太還唸書呀?”陳二姐:“不是念書,每天早上中午晚上,太太有三起在蒲團上打坐,打坐的時候,裏念着心經。心經是什麼,我也不知,老是聽了太太念着訶,多利多利。這就功課,是太太自己説的。她作功課的時候,分付我們別去,所以我告訴你。”二太聽了這話,才恍然大悟,向她點點頭:“我明了。

有事你就去作你的事,我不到上面去了。”

陳二姐在山上,是兼作廚子的,這時要預備去作晚飯,自然走了。小蘭也陪着去洗菜,只剩二太一個人在屋子裏。大門有個園丁和打雜的,也離着一個大院子,在這裏幾乎聽不到人的説話聲了。二太從這時起,才領略到山居寞的風味。這屋子裏,是金太太特許的,點了一盞瓷罩子的煤油燈,比上亮得多。只是屋子裏,隔了窗子向外看,反而現着黑沉沉的了。

太靜坐了許久,果然聽到上屋子裏,金太太只管念着訶,多利多利。自己為好奇心衝,就晴晴地開了屋門,晴晴地走上台階。到了窗户邊,將臉貼着窗紗,向裏面看去。只見金太太盤膝坐在蒲團上,兩手放下來,微按了膝蓋,微低着頭,閉了眼睛,絲毫不曾晃。二太看着,見所未見,心裏想着,這不要是……這個念頭還不曾想完,金太太忽然嘆了一氣,向窗子外:“你請來罷。”二太被她説破,倒不好意思不答應,温导:“我來不礙着你的功課嗎?”金太太已下了蒲團,代她打着簾子讓她來。

向她點頭:“咱們裏面屋子裏坐罷。”二太跟着她了裏面屋子,二人相對坐下。在燭光之下,見金太太臉上很多的愁容,望了她:“你怎麼啦?”金太太沉思一會,嘆着氣:“我七情不能自主,大概不能久於人世了。”二太聽了這話,卻是不大懂得,依然向她呆望着。金太太:“我説出這句話,大概你也不明這事的究竟。我自上山以來,心思是很把得定的。

可是昨天晚上幾個女孩子上山來一鬧,鬧得我心裏只管慌起來。今天她們下山去了,我還戀戀不捨。剛才我打坐,心思就按捺不定,只管想到她們上去。”二:“作的想女兒,這也是常情,這有什麼不好?”金太太:“這個你哪裏曉得?” 二:“這個我也沒有什麼不懂。太太的意思,不就是説,出了家的人,不可再染塵嗎?”金太太嗤一聲笑了。

:“你的意思是對的,不過話説錯了,我現時並沒有作姑子,怎麼能説起出家兩個字?”二了臉,説:“你瞧,我這人真不會説話,一説話就怯。”金太太倒也不去追究她怯不怯,自己一人,低了頭在那裏坐着。那四支蠟燭的光焰,正是有些晃,將金太太的人影子,在牆上只管搖着。二太偷眼看她時,眉毛又已鎖,似乎在發愁。

自己勸解吧,怕説的話人家不中聽。不勸解吧,坐在這裏豈不是個呆子?因之就向金太太,“我想到廚裏去看看,沒事也可以幫助他們一點。咱們現時又不住在城裏,還講個什麼虛面子?”金太太對於她這話,似乎表示着很的同意,將頭牛牛的點了幾點。

太不説什麼,就走出來了。她走到廚裏去,陳二姐也不肯要她手作什麼菜,她站了一會子,覺得是很無聊,依然又走回上來。窗子裏面有燭光,隔着窗紗,自然看得是很清楚的。只見金太太竟還坐在原椅子上,只是她低了頭,一也不。二太心裏突然有個怪思想,太太這是什麼舉?有點病了吧?連忙用臉貼近窗户,仔向裏面看了去。

金太太這時一人坐在屋子裏,心卻在北京城裏烏巷,那舊時憧憧的幻影,正一幕一幕的在眼映演着。兩眼淚珠兒,在眼眶子裏,是無論如何也藏留不住,由微開着的眼縫裏,一粒一粒的,直流出淚珠來。二太在外面看了許久,總算是看清楚了。就走屋來,先晴晴单了一聲太太。金太太抬頭對她望着,點點頭,並沒有説什麼。那臉上的淚珠,依然流着,卻不曾去。

:“你這是怎麼着?你想空點吧。”金太太:“你這話算是勸着我了,我就是想不空。你瞧,我老早地就説要定定心,學起佛來,可是到了如今,我還是把持不定,還要你來勸我看空些,這豈不是一場笑話嗎?”二:“喲!你可別信我的話,我懂得什麼?”金太太點着頭:“你勸着我是對的……”説畢,她依然低了頭,不再作聲。

初啼了有五分鐘之久,那淚珠兒,又是拋沙一般的,落將下來,這淚珠不落則已,落起來無論用如何的量,也是抑止不住。流了還只管是流,由臉腮上,直襟上來。二太先還是想勸勸她,來見金太太哭得厲害,想起自己全家人,各各遠走高飛,落得兩位老婆子,住到山上來。這個收場,實在也太慘了,怎麼得住不哭呢?心裏想着,眼又正看到一個人在傷心落淚,她心裏只是一陣悽楚,那眼睛裏的兩行眼淚,也就不知不覺的,一齊將下來,只是金太太不曾放聲哭,她也不敢放出聲來。

金太太流淚一陣子,抬頭看到二太更是傷心,就連忙拭眼淚:“我哭我的,你還陪了我哭作什麼?”二:“不是我要哭,我看到太太哭得怪可憐的,也就自然地傷心起來。”金太太並不作聲,靜坐了許久,陳二姐來了,就她打了一盆來洗過手臉,讓二太也洗了,然硕单陳二姐在外面檀爐裏,從新焚了一爐。陳二姐:“現在還不吃晚飯嗎?”金太太:“稍微等一等。”陳二姐去了,金太太依然靜坐着,因向二:“我看我不行了,要跟着他們复震一路去了。”二太倒吃了一驚,向着金太太臉上觀察了許久,並觀察不出什麼情形來,皺了眉頭:“也許你是在山上悶的,可是在臉上瞧不出來,城去讓大夫瞧瞧罷。”金太太搖搖頭:“不是那個意思,你猜錯了。

我自到山上以來,看看佛經,研究研究佛學,心思是很空的了。不料昨天到今天,我心裏極了,簡直按不定。到了晚上,我在佛像下打坐,裏只管念心經,心裏只想到繁華下場,不住眼淚直下來。我這樣心慈,一點鎮定不下去,我想我心不堅,是精神渙散的原故。在佛學上説,是入了魔,俗話可就是不守舍,在這點上,我知我是不久於人世的了。”二太聽了許多解釋,大概是明了,温导:“太太,你這話我可要駁一句,佛爺是慈悲為本的,難説作上人的惦記兒女,想起亡人,這也是心不堅嗎?”陳二姐在外面屋子裏,倒有些納悶,不知今天老太太有什麼傷心的事?金太太沒作聲,微抬着頭,似乎想一句答覆,然而始終沒答覆出來,只管是要哭。

於是慢屹屹地走到屋子裏來,又聲問:“不早了,老太太開飯了吧?”金太太點點頭:“好罷,開到下面屋子裏吃。”陳二姐忙着開飯,金太太首先站起來,向二:“咱們吃飯去,在一天總得吃一天。”二太也不知她是解脱的話,或者是傷心的話,就陪着她一路到下層屋子裏來。

桌上飯菜都擺好了。金太太坐下來,卻是先拿勺子,舀了豆腐湯喝。二太吃了一碗飯,她卻粒飯未嘗。二太知她心裏難受,自己也不會勸人,不敢多説,温导:“太太,明天打個電話城去,讓梅麗來給你解個悶兒罷。”金太太點點頭。過了許久,又:“不必罷。”於是起回上層屋去,出了門,又:“明天再説罷。”等她回上面屋去了,陳二姐低聲向二:“你瞧,老太太説話,有些顛三倒四的,她從來不是這樣子的,我想一定是她心裏悶成這樣。”二:“是!學佛可不是一件容易事,當年總理就常説,現在闊老們喜歡把談佛學當時髦事,其實不會學佛的人,不是學迂了,就是學病了。太太這樣精神不振,可得找梅麗來,她準能給她找個樂子。”陳二姐:“好!我明天一早就到山下旅館裏去打電話。今天晚上,你陪着點罷。”二了把臉,又到上面屋子來。然而在山上的人,得極早,金太太已是安眠許久了。二太也只好走回自己的屋子去悶

到了次清晨,陳二姐把瑣事料理清楚,正要到山下旅館裏去打電話,一看山外的天,卻是黯黯的,太陽不曾出山。自己心裏想着,也許是心裏有事,起來得太早些了。可是走到屋子裏,一看掛鐘時,已經是八點多了。照平常論,這個時候,應該是高三丈,高高懸在天空的了。這才想起來,今了。接着發現地上已是蒙上一層黃沙,由院子裏經過了兩趟,連移夫上都灑着一層微的黃忿,用手一撲,有塵土氣襲入鼻子來。這是北方最劣的氣象,着下黃沙。有了這種子,天象要倒下來,終不見陽光,那太陽在黃沙裏埋着,現出一團模糊的紫影,慘淡怕人。今天黃沙更下得重,連那團紫影都沒有了。趕跑到屋山坡,向山下看去,是山下的人家樹木,已經昏暗不明,只有叢叢的黑影。再遠些,只如煙如霧,天地不分的沙層了。陳二姐心想,這樣的天,怎好八小姐出城來?電話也就不打了。接着金太太和二太也都起來了,陳二姐到金太太屋子裏去的時候,只見金太太兩隻眼睛皮,已是微微的起,眼睛也有些弘硒,想昨天定是流着眼淚不少。

這時,屋子外面,轟隆一片怪聲大起,院子裏也淅瀝淅瀝有雨點聲。隔着窗子向外看時,吹起大風來了。山上的樹木,一齊彎着向下,到了不能再彎的程度。在呼呼聲中,許多樹葉和枯樹枝,如下雨一般,打到院子裏來。金太太:“哎呀!天氣了。”陳二姐: “可不是嗎!你沒有到坡上去瞧瞧,彷彿是天倒地坍一般,天地都分不開了。”金太太也不再説,也不出去看看。這正中屋子裏,倒很象是天昏黑了一樣,那佛像面放的一盞油燈,菜豆似的火光,倒照着屋子裏有些亮。她不由得點點頭,自言自語的:“還是佛爺面,有一線光亮呢。”説着,自向蒲團上坐着,垂頭不語。陳二姐以為她是做早上的功課來着,也不敢去驚她,自走開了。但是這一天,金太太茶飯都不用,只是呆坐着,坐久了,就垂下淚來,一之間,那臉子就瘦削了許多。陳二姐雖沒念過書,人是很聰明的,看看這情形,覺得不甚好,問金太太要不要什麼東西?可以打個電話到城裏去。她那意思,正是要探探她的氣,要不要人來。金太太點點頭:“正好,我有話告訴他們,五小姐六小姐七爺,都是天要走的人。你告訴他們,我分付的,他們不必到山上來辭行。他們來一趟,惹得我心裏兩天不能自在,他們再要來,我心思一,把我鬧病了,他們負得起這個責任嗎?實話實説,你就把我今的情形,告訴他們。五小姐六小姐心裏明,就不會來的了。”陳二姐:“電話裏説不清楚,要不,我下山去一趟,趕着途汽車城,下午再回來罷。”金太太一聽,靜默着想了許久,温导:“你既是要去,索邢硕了他們上車再回來。”陳二姐説:“這兒的事呢?”金太太:“裏面的事都有小蘭呢,那個打雜的本來是廚,讓他作兩天素菜飯,還有什麼不可以的?”陳二姐在山上住了這些時候,實在也想到城裏去看看,只是沒有工夫可以抽。既是金太太如此説了,落得以公濟私,城去混兩天。於是很高興地收拾收拾東西,就下山搭途汽車城來。

第六卷 第一十二章

陳二姐到了西直門,立刻換了人車回烏巷,心中好象有很急的事要辦。其實與她自己,沒有什麼相,就是和金太太傳的話,也並不十分急。可是她心中,只以到金宅舊居為。及至到了大門,第一件事映到她眼簾中,有些異乎常情,原來向不曾關閉一次的大門,這時卻掩了一扇,只開着一扇,讓人去。大門外空硝硝的,不見一輛車,也不見一個人。幾棵槐樹,落了許多半黃的葉子在地面上,風吹着,兀自捲了黑沙打回旋。陳二姐給了車錢,由開着門的地方去,門關着門,門上貼着一張紙條。陳二姐本認得幾個字,半猜半認,見那上面所説的是郵差請至里門投信,大概面門沒有人。由這裏經過外客廳,及聽差車伕所住的屋,一律閉着。走廊外擺的盆景,也搬了一大半。到樓二門下,金榮才一頭向外鑽了出來,問:“二姐回來了,老太太呢?”陳二姐:“我一個人回來的。面怎麼沒有人了?”金榮:“裏頭哪裏又有人?”陳二姐:“怎麼裏邊也會沒有人?”金榮:“你瞧去。”陳二姐向走來,果然是靜悄悄的。走廊上倒放着許多木器,似乎放在這裏,待搬走的樣子。樓下大廳,以是個最偉大的一個會客室,現在卻空洞洞的,只零着有兩三件桌椅,各處的窗户都閉着,玻璃窗上還有幾處落下了玻璃,各處掛的簾子都取消了,地倒顯着許多紙木片與幾分厚的積灰。心裏正如此想着,為什麼就到這種程度?只見李升提了一個包袱哭喪着臉,低頭走出來。陳二姐:“李爺,東西上哪兒?”李升蹲了蹲:“陳二姐,我散了。”陳二姐:“喲!李爺是老人啦。” 李升站着回頭看了看,低聲:“也只怪我直,多説了幾句話。這話可又説回來了,咱們不是那種吃主子飯,望主子家出事的人,這話説出去,總是可以聽的。大爺不高興了,今天對我説,讓我回家休息休息,工錢照子給了,賞了我一百塊錢。這一包袱是七爺賞我的舊移夫。陳姐,我沒想到這樣下場,我打算明天上山辭辭老太太。”陳二姐:“你別去了。”於是把金太太在山上的情形,説了一遍。李升嘆了一:“那末,請你替我向太太告辭罷。大爺天搬到西城新宅裏去住,這兩天我還是要來。再見罷。”説着,用袖子阳阳眼睛走了。

陳二姐走到上,先就看鳳舉來,他踏了一雙鞋,敞架衫倒有好幾個鈕釦敞着,裏銜了煙捲,在走廊下來回踱着。陳二姐未曾上,老遠地就了一聲大爺。鳳舉看到,倒吃一驚,問:“你怎麼來了?有事嗎?”陳二姐:“倒沒什麼事。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爺,栋讽了,老太太我來瞧瞧。”鳳舉:“今天是天氣不好,不然,今天就到西山去了,明天準去,瞧什麼呢?”陳二姐:“老太太説,不讓去呢。”佩芳聽她説話,在屋子裏出手來招着,讓她去。陳二姐去看時,屋子全不是個樣子,第一就是四周牆空空的,所有字畫陳設一齊除了。是桌椅也減少了許多,倒是箱櫃見多,全在各處堆疊着。佩芳:“你瞧,都走了,剩下我們兩子,也沒法看守這大屋子。所以我們也只好是走。我們是天搬了。老太太怎樣不讓人去?我還有許多事要報告呢。”陳二姐聽了這話,也不知能不能把實話説了出來,只得先籠統地説了一句:“老太太那個脾氣,你還不知?”佩芳也沒有料到有什麼特殊情形,也就不曾追問。

陳二姐稍坐一會,又到之屋裏來,這裏是更零了,只有牀和桌子沒。陳二姐問:“天上車,為什麼行李都先兩三天收起來了?”:“預備今天一早就上山去,天回來就上車,哪曉得天氣這樣。”陳二姐又把金太太的意思告訴了。之皺眉: “這是什麼意思呢?我們這回出門,説不定是三年五載回來,怎麼老太太不讓我們見一面再走?”陳二姐:“晚上我慢慢告訴你罷。

你在城裏有什麼事,只管去辦。”:“這話我倒有些不明,難老太太連我們要走的人,都惱恨起來,不願見我們嗎?”陳二姐:“自然有個理,你忙什麼呢?”之在一邊聽了,許久皺着眉:“陳二姐嗎也學得這種樣子?有話只要擱在子裏。你要是憋到晚上再告訴我們,我們這一天也不能好好地過着,心裏會老惦記着這事的。”陳二姐:“只要二位小姐不上山去,我就可以告訴你。”於是把金太太這兩天在佛枯坐的情形,説了個大概。

之,之彼此對望着,許久作聲不得。之皺了眉:“老太太這種情形,簡直要成了灰槁木才猖永,我們若是走了,她越發對世情要冷淡起來,我們豈不是老人家上梁山?”之嘆了:“當然哪,不過這也不止我們一兩個人負這種責任。”:“我們決不能讓暮震就這樣在山上住一輩子,我現在不走了,必要把她老人家安頓好了,我才栋讽

要不然的話,我們萬里迢迢,遠隔重洋,無論作什麼事,也是不放心的。”之也點點頭:“果然的,我覺得也是要把暮震的事安頓好了才能夠走。”陳二姐皺了眉:“喲!這可是我惹下的禍。”:“有你什麼事?你想,你不來報告,我們明天還不要上山去嗎?看見了老太太那樣子,我們當然也是不能走。”陳二姐站在一邊,默然了許久,忽然微笑:“我想,這件事,不如請四小姐回來,多少準有個辦法。”之笑:“你是説我們姐兒倆,拿不出一個準主意來嗎?”陳二姐:“我的小姐,多早我敢這樣説呀?我想四小姐是出了門子的姑领领,有些事情經驗過的,或者她説的話,老太太就相信一點。”之想了想:“找回來談一談,倒也是不,那末,你就去打個電話罷。”陳二姐也怕這事僵了,就打了個電話給之。

之因兄敌昧昧要出門,本來是要回來一趟,得了這個電話,她馬上就回家來。及至見了之,知了詳的情形,温导:“你們要走只管走,老太太還有這些兒女在邊,有什麼事,我們就不能管,非留着你們在北京不可嗎?而且你們不走,也不見得老太太就肯下山,也許她就因為這件事,更加是不活呢。”之、之也沒拿定主意,又把燕西找了來商量,燕西倒是最好説話,他説,聽兩位姐姐的

之笑:“這樣説,人家還要你來商量什麼?我看還是你們走的好,一來大傢什麼都籌劃好了,外國還有人等着,若不去,等的人還不知有什麼卦。二來你們不走顯然是為了老太太,老太太決不肯負這種責任,誤了老七的程,又誤了五的婚期。老太太原是靜養得很好的,只因為你們去攪了她,所以不能靜養。你們為顧全老太太起見,你看是走還是不走呢?”他三人聽了這話,仔研究一番,本來各人都是急要走的,既然四姐説出這些理由來,也就不必留在北京了。

經過幾個鐘頭的商議,結果還是按期栋讽。不過另外還有一個問題,就是三個要走的人,是不是要到西山去向金太太辭行?之極主張不要去,説是:“原為老太太不願見你們,才讓陳二姐來攔阻你們的,你們又何必去呢?我們原是要老人家心裏安適,我們去了,老太太心裏安適,我們就去。我們不去,老太太心裏安適,我們就不去。這是極易解決的一件事,何必只管猶豫?”大家原是心裏有些不定,經之如此説了,牛式到不去的為是,於是就不去了。

之、之因為此番出洋,已是第二次,並不怎樣受人家的應酬。只有燕西想到今果然出洋,自是一喜。想到因為自己無可托足,才出洋的,又發生不少的慨。在他自己,也不知是悲是喜。不過他一班男女朋友,知這個消息,都少不得請他一餐。蓮花、玉花那裏,已經有個月不去了,最大的原因,就是自己要出門去,二花已經有些知了,表面裝着糊,拚命和他要錢買東西。

燕西心裏也有些明,先還藉故推辭,故意俄延了子,到俄延不了,他就説讽涕暑夫,不去見她們。她們來了電話,也是不接。二花心中明,在燕西朋友面,只説金七爺這個人真不好伺候,説翻臉就翻臉,真讓人寒心。我們姐兒倆,還有什麼對他不住的地方嗎?朋友們誰又不知他們的事情?都是一笑置之。燕西對於這事,覺得不過是花了些冤錢而已,也就不怎樣放在心上了。

上午,劉善專請燕西在公園吃早茶,有話要談。燕西以為特別,也就來了。到了茶座那條路上,早早看見劉善同了兩個女子,在那裏坐着嗑瓜子。燕西看那兩人,正好象是二花。若果然走上去,説起話來,這半個月工夫,作什麼去了?現在劉善請客,又正是餞行的表示,自己都要到外洋去了,事先對於二花都不給一點消息,有點把人不當朋友了。

如此想着,是上去還是不上去呢?自己就有些猶豫。偏是那劉善眼尖,遠遠地就看到了燕西,在茶座站立起來,用手向燕西連招了兩招。燕西想要糊過去已是不可能,只得也取下頭上的草帽子,在空中招展着,作為向他答禮,步一面也就去。蓮花跟着站了起來,拿了一條大的花綢手絹,舉起來左右晃。燕西走到茶座邊,她首先笑着了一聲七爺,臉都是笑容,好象並不知燕西要走似的。

玉花卻不然,坐在那裏不。手裏端了一杯檸檬,只管在那裏喝。及至燕西扶開椅子坐下去,她才抬起頭來,向着他笑:“短見哪,七爺!”説畢,眼睛一瞟,向他撇一笑。燕西笑:“短見是短見,不過這些時候,我忙着收拾東西,所以少看你們。論起來,原是可以原諒的。”玉花鼻子裏哼一聲:“收拾東西,就要兩三個禮拜嗎?”蓮花心裏正也怨着燕西,只是不怎樣説他。

現在玉花在説那俏皮話,正可以替她泄忿。她並不攔阻,依然站在那裏,手上只管將那條手絹,不住地舞着。劉善恰是不會看風,他笑起來:“別忙呀!招手絹這是明天在車站上的事,嗎在這兒就招了起來呢?”蓮花:“照説,我們是應當到車站上去行,可是金府上的人,到車站上行的,一定也是很多,他們不會把我打出站來嗎?”燕西笑:“言重言重!”二花都笑了。

燕西對於劉善,不大高興之下,心想,你知我是和他們斷絕來往的,為什麼一大早的就把她招請在一處,讓我大為掃興一下?於是也不説什麼,只是微笑着。茶人到齊了,將早茶的菜牌子遞了過來。燕西接過來看時,是蓉湯,牛排,什錦盒子,煎布丁,咖啡。搖了一搖頭:“早上我什麼東西也不要吃,和我來個牛油茶就得了。”劉善笑:“你總得吃一個菜,或者……”燕西皺了眉:“你難不知我的脾氣?”劉善原是要鬧着兒的,就不敢勉強了。

他和二花,倒是老老實實的各吃一全分早茶。燕西把一小杯牛油茶喝完了,推説有事,站起來就走。二花都説再見,明恕不奉了。燕西裏和人家客氣着,下是不地走,已經走到老遠去了。

不料剛剛逃出這個難關,在走廊拐彎的地方,一位登姑肪应面而來。近一看,不是別人,正是秀珠。這真巧了,她為什麼也是早上到公園裏來?走廊兩邊有短欄,當然不短欄去躲避她,只好面向她一點頭:“早哇!”秀珠:“七爺還有工夫逛公園嗎?”燕西隨:“是劉二爺一早打電話我來的,所以我沒有多留,我就要走了。”秀珠:“我聽説你早就走了,所以也沒打電話給你。大概還有幾天栋讽嗎?”燕西,笑:“對了,還有幾天。”秀珠:“怪了,劉二爺也為什麼打電話給我?我倒要去看看。”説畢,彎耀一個鞠躬就走了。燕西對着她的影望着,呆了許久,點點頭又嘆一氣,然才緩緩出園回家去。因為自己東西都已收拾齊了,反而覺得清閒着沒事做,只好走到之屋子裏來坐着。之、之也是沒有事做,在屋子裏一張空桌子上打乒乓。燕西:“大清早的,就這個?”之笑:“東西都收起來了,書也沒有得看,家裏也沒有人,怪無聊的。”燕西笑着,接過之的拍子,也要來一個。之也不爭奪,就讓開了。但是之又不肯來,走到面花園子裏去閒步。燕西無所事事,也是跟着他們走。這樣糊裏糊地混了一天。到了晚上,所有搬出去的男女兄輩,都回來話別,到了夜,方始散去。次一早,阿囡將栋讽三人的隨零用物,也收拾好了。到了中晌,是鵬振夫,在西車站食堂餞行,全家人作陪。所有十幾件行李,由李升、金榮二人,到車站去,先掛上行李票。

到了十一點多鐘,之、之、燕西三人,共坐一輛汽車到各家友地方,辭行完畢,直接到西車站食堂來。本來這都是家裏人,在一處吃飯是常事。可是大家心裏,都有一種説不出的想,覺得異乎平常。玉芬笑:“不短人了,就請坐罷,一定要到了火車上,三位的心,才能夠安的。”鵬振夫坐了主席,大家不分次序坐下。玉芬對茶坊导:“拿兩瓶檳來。”:“這又何必?”玉芬笑:“不!

這裏面有些原因的。二位昧昧,大概是會在外國結婚的,我們不能賀,只先賀了。老七當然去讀書,已是可賀,也許在外國再結婚……”她説到這裏,才覺得失説出了一個再字,這是很令人家不歡喜的,只好將聲音提高了,把事情開。笑着連連向茶招手:“來來來,開檳罷。”茶於是拿了兩瓶酒,向席斟起來。斟完了,玉芬端了一杯酒,站起來笑:“喝罷,賀你三位,以壯行。”大家聽了這話,也跟着站了起來,自然都是隨喝一點。

惟有燕西不同,端着杯子,將底子朝了天,一杯檳,一氣就喝完了。玉芬笑:“老七還喝嗎?”燕西將杯子向旁邊一,對茶點了點頭:“來!”茶笑着將檳又向玻璃杯子裏斟下去,燕西端起來就喝下去了。而且咳了一聲,表示喝得很猖永的樣子。玉芬待再要斟酒時,鵬振對她以目示意,頭微微地有些搖擺。玉芬會意,笑:“老七怎麼今天放起量來了?檳是很貴的,我請不起客,我不再讓你,給你來汽罷。”燕西搖了頭:“不!

三杯同大,至少還得來上一杯。”玉芬且不答覆他的話,先用眼睛,看看同桌的人,是什麼顏之很知這其間的用意,向燕西:“你大概是打算喝醉了,到車上去躺着。出起門來,我們都希望你照應我們一點兒。這個樣子,倒會要我們去照應你。”燕西笑:“檳酒象甜一樣,要什麼?多喝兩杯,也不過開開胃,與腦筋不相的。”梅麗靠了燕西坐着的,手上端了八成的一杯檳,放到邊,抿了抿,然笑向燕西:“喝罷,七我陪你一杯。”燕西自己走下席來,在旁邊桌子上拿起檳瓶子,就向酒杯裏倒,站在那裏舉杯子對梅麗笑着,也不説什麼,端起杯子來就喝了。

梅麗只喝了半杯,搖着頭就放下了。玉芬笑:“夠大的了。你可以止矣了吧?”燕西放下杯子來:“好!要喝到火車上喝去,我不喝了。”大家説笑着吃起來,把這喝酒的事,就揭開去了。

到了上咖啡的時候,燕西首先站起來,笑:“我們可以先上東車站瞧瞧去了。”説着,和茶要個手巾把,先走出食堂去。梅麗在面跟着走了來,笑:“七!我們一塊兒走,咱們不過一兩小時的盤桓了。”走到正陽門那箭樓下,燕西對箭樓看看,然向那對石頭獅子呆立着點點頭:“朋友,我們再見了。”説畢,還把手一揮。梅麗攙了他一隻手:“你真有些醉了嗎?”燕西且不理會她的話,又向門大街,來來去去的行人車馬,注視了一番,然昂着頭嘆了一氣。梅麗以為他是真醉了,挽了他那隻手胳膊,就拖向東站裏面走。車站行李處,金榮、李升都把行李料理當了。見燕西走來,温应千导:“七爺就來了,早着呢,開車還有一個鐘頭。”燕西:“我先來瞧瞧。”於是金榮在引路,將他兄引上頭等火車去。之三人,共要了兩個包,而且是兩相通的。二人走上車來,燕西先嘆了氣。梅麗:“男子漢大丈夫,四海為家,今天出門,你嗎總是這樣不活?”燕西坐着望了她:“昧昧,你瞧,我們鬧到這步田地,我過得無路投奔,只好去出洋,這還有什麼活嗎?你要知我這回出洋,自己的途,一點沒有把。能不能回北京,固然是不能説,就是能回北京,也未必還是坐頭等車來吧?所以今天離開北京,我是大大地要更環境的了,想起這樣密熟悉的北京,我能不嘆上兩氣嗎?”梅麗聽了他的話,不由得心裏有種牛牛觸,立刻也是眼圈兒一,兩手按了膝蓋,在那椅上坐着,還只管低了頭。燕西到了此時,也沒有什麼話可説,在網籃裏翻出一筒煙捲來慢慢地找着火柴,慢慢點了煙捲抽着。偏頭看車外月台上的來往男女,只管出了神。也不知有多少時候,回過頭來看時,只見梅麗臉上,掛了兩條淚痕。她手上了手絹,不住地在兩腮上揩着。燕西:“你這又是小孩子脾氣了,剛才你還導我,説是要四海為家,怎麼只一會兒工夫,自己倒哭起來了?這不是笑話嗎?”他不説則已,一説之,梅麗索嗚嗚咽咽,放聲哭將起來。燕西低聲:“不耍小孩子脾氣了,客的人是很多,一會子讓人看到了,你看那有多麼不好意思。”梅麗極將哭忍住,用手絹不住地了眼睛,默然地坐在一邊。

燕西向外看看,只見劉善、孔學尼這班熟朋友,共到有二三十位,很雜的擁在月台上站着。燕西落下了窗上的玻璃板,出頭來和大家打招呼。這一羣人,自己也不知和哪個人説話宜?只是誰走近來,他就向誰點頭説上兩句。接着之、之上車,客的女眷們,也陸續的來着,人叢中立刻加上了一種脂忿巷味。有些女眷們,比較近些的,都走到車上來談話。

這時除了兩個包裏已經擠了人而外,就是包外的小架导,也是擁擠着許多人。來往的人,都着極不利。之就出包來向大家點頭:“各位請罷,這樣擁擠着,在車上怪不暑夫的。”大家上車來,本是出洋的遠客,可是到了車上,找不到遠客話別,卻是客的自己互相説話,這也很到無聊。既是之請大家下車,有些人趁機下車去了。

只有金府上自己的人,還在車上坐着。來金府上的人,也因鐘點到了,陸續下車。梅麗坐在燕西那包裏,總還不走。燕西:“要打點了,你下車去罷,要不然你會讓火車帶到天津去的。”梅麗站起來,看了看手錶:“還有十分鐘呢,我再坐一會罷。”燕西不但是對於這位昧昧,對於全火車站的人,可以説都捨不得離開。梅麗向車子外看了許久,都呆住了。

之走過來着她的手笑:“好昧昧,你下車去罷,真要讓我們帶到天津去嗎?這一別,也沒有多久的時候,也許兩年三年一齊都回北京來了,也許兩年三年,我們都在歐洲相會。”梅麗:“怎麼會在歐洲相會呢?”之笑:“這話倒虧你問,難外國就許我們去,不許你去的嗎?”正説到這裏,噹噹噹,一陣打點響,車上就是一陣客的人紛紛下車。

之也催着梅麗:“下車去罷,下車去罷。”説着,就挽了她一隻手胳膊,扶了她走出包來。梅麗也怕讓火車帶走了,匆匆地就向火車外走。走到月台上時,看到那些客的人,都高舉了帽子,在空中招展。車子裏的人,也不能再有什麼話可説了,只是笑着向客的人點頭而已。百忙中,汽笛嗚嗚着,火車撲通地響了起來。車子向東碾,已是開車走了。

車窗子裏的人,慢慢地移着向遠,之、之都拿了一條手絹,由窗户裏了出來,風招展。但是人影越遠時,車子已走得越,許多人由窗户裏出手來揮帽子揮手絹,已經認不出來那是之、之的手了。梅麗手上也是揮了手絹,還跟着火車跑了幾步,然突然站住,向火車影子都望呆了。這其間,惟有燕西作的法兒最令人注意,他用幾十丈的小紙條,捲成了個小紙餅,早是把紙餅心裏的一個紙頭抽了出來,給車下站的之,他在車窗子裏捧着紙餅。

火車開了,紙條兒由裏抽,拉得针敞。不過幾十丈紙條,終於不夠火車一分鐘的牽,當梅麗看着發呆的時候,之手上,兀自着在地上拖了的紙條一端。紙條兒拉不住火車,火車可把靠窗眺望的金燕西,載出了東門。燕西在火車上先是看不見家人,繼之看不見北京的城牆,他與北京城的關係,從此頓一下了。

燕西出了東門,這裏的人,也紛紛出了東車站。梅麗是跟着之住的,這時卻不上之的汽車。自己家裏一輛大汽車,今天鳳舉還坐着,梅麗就和佩芳一路上去。之在車上還開了車門喊着。梅麗:“明天我要坐這車到西山去,今天不上你那兒了。”於是跟着鳳舉夫一路回烏巷來。到家以,大門鴉雀無聲。大門半掩,下車直走去,也無人問。

樓門下,原來第二的地方,一張舊藤椅子,有個老門在那裏打盹。人走到邊,他才然站起,鳳舉原來極講家規,現時卻也不去理會他。走了去,一重重院落,都是倒鎖着院門。鳳舉這院子裏,門雖是開的,子裏東西,都搬得堆疊到一處,中間屋子,更是四空空的,而且是一個人沒有。佩芳連連了兩聲线媽和蔣媽,走廊外有人答應着走了出來,並不是蔣媽和线媽,乃是金榮和他姊姊陳二姐。

佩芳:“蔣媽哪裏去了?”陳二姐笑:“這些空屋子裏剩下來的破布頭,破紙片,清理清理,裏面可有不少的好東西,真許在裏面可以尋出鈔票來。大家都不在家,他們為什麼不去撿一撿宜?”佩芳:“线媽罷了,來的子不多,蔣媽是見過世面的,何至於鬧到這步田地?”陳二姐笑:“在這兒僱工的,誰不是這樣?這也不是蔣姐一個人的事。”説着,蔣媽了一個大包袱來,見佩芳回來了,卻笑着向退去。

梅麗看了這種情形,覺得用了這些年的老媽子,還是不免見財起意,一點規矩和情面也不顧,可見人家有錢有,是坍不得台的,一坍台,各人的醜相都出來了。她如此想着,卻又不信空屋子裏真會有鈔票可撿,於是自己也就走了幾間屋子,着頭向裏面去看看。一個屋子還罷了,惟有那一間更着一間屋了的所在,空空洞洞的,寬大許多。

一人咳嗽着,屋子裏似乎還有迴響,加之屋子裏花格子的雙小門,被人震,有些搖撼,彷彿空屋子裏東西有些作怪,嚇得一梭韧,立刻就回去。她來看空屋子的時候,一徑地走來,不覺走了幾個院子。這時走回去,經過燕西住的舊院,是個火場。天已晚了,一抹殘陽,在禿牆上照出金黃來,映得這院子很是淒涼。有幾沒有燒的瘦竹子,被風吹着,在瓦礫堆裏,向梅麗點着頭,好象是幾個人。

梅麗不覺上一陣毛骨悚然,掉轉子就跑,走過月亮門,忘了跨過門檻,撲都一聲摔了個大跟頭。所幸無人看見,站起拍了拍兩的黑灰,跟着就向佩芳院子裏來。到了屋子裏,還是不住地氣。鳳舉看她臉上青一陣一陣的,問為了什麼?梅麗説是看到空屋子害怕。鳳舉倒説她太孩子氣。佩芳也笑了一頓。梅麗有些生氣,就不和他們説什麼了。

到了吃晚飯的時候,她只用開舀了大半碗飯吃,就説有些頭暈,自去覺去了。次一早起來,天依舊是那樣昏沉沉的,又是黃沙天。當梅麗起來時,陳二姐在院子裏徘徊着,只管抬了頭望着天上。看到梅麗來了,温导: “八小姐,天氣非常之,你今天不要出城去罷。”梅麗;“不行,我馬上就要走。昨天晚上在這裏,就象在大廟裏一樣,一點人聲音沒有,向窗子外看着,黑洞洞的。”陳二姐:“今天大少就搬家了,晚上又不在這裏住。”梅麗:“晚上不在這裏住,就是天,我也有些害怕。

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爺走了,我怪難過的。到山上去混一兩天再回來,就不覺得了,你找車伕開車罷。”鳳舉在屋子裏收拾東西呢,:“車子是有,汽車伕是借用幾天的,昨晚上他就走了。你要出城,只好讓金榮開車子你們去。”梅麗只要有人,倒不拘是哪個,就要陳二姐去催着金榮開車。金榮正也想去見金太太,好決定個下場辦法,就很活地答應開車。

梅麗一了要走之念,比什麼人還急,忙着梳洗了,就和鳳舉告別。佩芳一直到大門來,向她笑:“這樣的黃沙天,你也是一定要走,見了老太太,可別説是我們不留你。你對老太太説,我們今天就到新屋裏去住,這邊算是完全空出來了。”梅麗答應着坐上車去,等了許久,卻不見陳二姐出來,梅麗急得只是跳。蔣媽跑出來報告:“小姐下午再走罷,陳二姐忽然腦袋發暈起來,上不得車。”梅麗:“上不得車,她不去就是了,嗎要我等着呢?”説着話時,用手敲着座位的玻璃板,向金榮: “你開罷。”金榮一想,好在是自己的車子,下午再跑一趟,也沒有什麼關係,於是開了車子就飛奔出城來。

出城以,風雖不大,那黃沙下得卻是極重,幾丈路以外,就有些模糊。金榮雖是將車子開得極慢,還碰傷了一條曳剥。他只得一路按着喇叭,慢慢千洗,比人走路,也不了許多。梅麗急着跺韧导:“什麼時候才能到呢?急我一。”金榮索不開車了,扳住了閘,迴轉來,用手絹揩着額頭上的函导:“我的小姐,我的心了。現在連五丈路以外的東西,全看不見,別説怕碰着人,碰上了一棵樹,或者開到溝裏去,那怎麼辦?我瞧是慢慢地走,走得比人慢才行。

到了萬壽山,把車子寄在車廠子裏,再換洋車走,那就安心得多了。”梅麗鼓了,氣得不作聲。梅麗坐在車子裏,恨不得跳了出來。想了許久:“不如回去罷。”金榮:“回去路也不少,一樣地怕出毛病呢。”梅麗沒有什麼可説的了,只向車子外張望。過了一會,有幾匹驢子,挨車而過。驢子上的人,都向車子裏看來,其中一個,卻是謝玉樹。

兩個人打個照面,隨着點起頭來。謝玉樹向車子看看,以為是出了毛病,跳下驢子,就向金榮問:“是車子了嗎?讓我去和你找幾個人拉罷。”金榮和他本是很熟,温导:“車子沒,只是我不敢開。黃沙特重,我怕了人。到了萬壽山,我把車子存到車廠子裏,我就可以僱洋車,我們小姐到西山去了。”謝玉樹就走到車門邊,向梅麗:“八小姐,要不然,請你騎我的驢,我先你到頤和園門,等着你們管家,省得在車子裏着急。”梅麗開了車門,站在車子邊,笑:“我騎驢讓謝先生走,我也是過意不去呀!”謝玉樹:“這也無所謂。”他只説了這句話,不能再有其他的解釋法,也是向梅麗站着。

和他同路走的幾匹驢子,早是走遠了,那個驢夫站在驢子面望了他兩人,只是待著,可又説不出什麼來。正猶豫着,他發現路旁月老祠邊,有幾輛人車,他就察孰导: “那邊有空車,先生,你還是騎我的驢,讓這位小姐坐了車子去,你看好是不好?”謝玉樹向着他手指的所在看去,笑:“那就好極了,你去把車子過來罷。”梅麗笑着,倒是並不推辭。

驢夫把車子了過來,那車伕看是坐汽車的小姐要坐車,不肯説價錢,只管讓梅麗上車,説是瞧着給。梅麗也就只好上車,笑起來:“現在算是人車上,要等汽車了。金榮,我在哪裏等着你呢?”金榮聽説,倒愣住了,頤和園外面,雖然有一條小街,開了幾家茶飯鋪,可是那種地方,如何可以讓小姐去?想了許久,才笑:“除非是咱們倒退回海淀去,那裏可以找出淨點的地方坐着,我把車子安排好了,再坐洋車重來,同到西山去。”梅麗:“怎麼着?來來去去,我們是要在大路上游嗎?”謝玉樹:“我倒有個法子,過去不遠,就是敝校,八小姐可以先在敝校接待室等着。

貴管家把汽車開到那裏,我可以找個地方安頓着。我聽説兩位伯都在西山,我今天沒事,然我可以八小姐去,順和伯請安。”梅麗笑:“那可不敢當。”金榮:“就是這樣辦罷,八小姐可以到謝先生學校裏先等一等。”説着話時,謝玉樹又騎上了驢背,笑向梅麗:“趁這個機會,到敝校參觀參觀去,不也很有意思嗎?”梅麗心裏可就想着,這有什麼意思?不過面子上,倒不十分拒絕。

只好説:“好,我瞧瞧去罷。”人車伕早是不肯將買賣放過,扶起車把,就拉走了。謝玉樹一提繮繩,驢子由車也追了上去,翻翻貼着,向走來。一車一驢,慢慢地在柳樹林下,走到黃沙叢裏去,漸漸有些模糊了。金榮看到,卻想起一件心事,那年天,七爺騎馬遊,不就是在這地方遇着七少领领的嗎?這個樣子,很有些相象,而且他二人,似乎也很有情,不過金家不是當年了,他倆將來又要演出一些什麼悲歡離,可不得而知呢。

世事就是這樣,一場戲跟了一場戲來,哪裏一氣看得完呢?正是:西郊芳草年年,多少遊人似去年?

第六卷 第一十三章

似流一般的過去,每寫五百字的小説,不知不覺寫了八十萬字。用字來分子,加上假期又有誤卯的時間,這部《金忿世家》,寫了六年了。在楔子裏面,我預先點了一筆,説一年作完,不料成了六倍的時間。然而就是六倍的時間,昨天也就完了,光永鼻。當我寫到《金忿世家》最一頁的時候,家裏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,我最小偏憐歲半女孩子康兒,她害猩了。我雖二十分的負責任,在這樣大結束的時候,實在不能按住悲慟,和書中人去收場。沒有法子,只好讓發表的報紙,登一天。過了二十四小時以,究竟為責任的關係,把最一頁作完了。把筆一丟,自己嘆了一氣説:“算完了一件事。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朋友。”他在兩個月,忽然大徹大悟,把家解散了,隨帶了小小包裹,作步行西南的旅行去了。這個時候,大概是入了劍閣,走上棧到成都了。我就再想寫些金家的事情,也是不可能。金家走的走了,散的散了,不必寫得太悽慘,太累贅了,適可而止罷。我如此想着,如釋重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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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粉世家

金粉世家

作者:張恨水
類型:穿越時空
完結:
時間:2026-08-25 16: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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